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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粒走进网里之后,没有急着往哪个方向去。老褐树新籽那粒深褐色的光粒,顺着融进网里的暖痕走下来,在网脉入口处停了停。网里无数轮攒下来的陈光缓缓走着,从它身边流过。流过一缕,光粒就轻轻碰一下。碰完,不跟上去,继续蹲着。雷霆蹲在石头窝旁边,手掌贴着石阶。掌心底下,那粒深褐色的光粒蹲在网脉入口,网里的光一缕一缕从它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光粒碰一下,碰完收回来。像在认温度。网里的光走了不知多少轮攒下来的路,每一缕走过的路都不一样。有的走过老根,带着老根的吻。有的走过土层,带着水汽的润。有的从暖岩那边绕回来,带着地心深处刚翻上来的暖。光粒碰一缕,收一点点温度,碰了很多缕,收了很多种温度。收了很久。
“它在认路。网里的光走过的路不一样,带回来的温度也不一样。它碰一缕收一点,碰够了就知道哪条路通往哪里。不是急着走,是先认路。认清楚了,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雷霆把手掌从石阶上抬起来,掌心收着光粒碰过的温度。老根的稳、水汽的润、暖岩的暖,全在他掌心里蹲着,分得很清楚。
路遥坐在门槛上,脚心贴着自己那两块印子。他把赤松子的雷尺从袖口里抽出来,尺尾凹槽深处那粒深褐色光粒也走进尺身的纹路里了。在纹路分岔的地方停了停,尺身里流过的光一缕一缕碰过去,碰了很多缕,收了很多种温度。尺身里流着的光,有的走过凹槽底部的树脂层,有的走过尺心那团蜷了很多年的树脂丝,有的走过尺尾那圈被光走宽的纹路。光粒碰完,蹲在分岔口。
雷十八的光粒走得最齐。五粒赤金色光粒在同一天早上同时走进网里,同时蹲在网脉入口,同时碰网里流过的光。五粒光粒碰了同样的缕数,收了同样的温度,然后同时站起来,同时往网里走去。走的是同一条路——先往老根方向走一小截,再折回来往土层方向走。
雷三十二的光粒走得最近。三粒银白色光粒是轮着走进网里的。最小的那粒最先进去,碰够了光,先站起来往网里走。然后是中间那粒,最后是最大的那粒。三粒光粒走的路一模一样,但各走各的,不跟着走。
雷八十二的光粒走得最散。三粒竹青色光粒在三个不同的网脉入口同时蹲着,同时碰网里流过的光。老叶叶心深处那粒,碰的光都带着老根方向来的稳,碰了很多缕全是稳的。它站起来,往老根深处走去。老根最深处那粒,碰的光带着网底攒了很久的力气,碰一缕力气就收一分,收满了站起来,往网底更深处走。土里深处那粒,碰的光带着水汽的润,站起来往土层深处走去。三粒光粒从三个入口走进网里,走了三条不同的路。
雷一百五十九的光粒隔着细缝同时走进网里。两粒碧青色光粒在细缝下方的网脉里碰了同一缕光,碰完,一粒往走茎深处的网脉走去,一粒往土层深处的网脉走去。走了相反的方向。
雷两百零九的光粒走进网里的时候,淡紫色的光粒碰了很多缕光。每一缕光走过它身边的时候,都从它身上带走一小缕极淡极淡的紫,也给它留下自己走过的温度。碰了很多缕,光粒里的紫匀进了网里很多条路,网里那些路走过的光也都给它留了温度。
雷三百零六空白深处那粒新光籽的光粒也走进网里了。没有实体,但淡蓝色的光粒在空白边缘的网脉里蹲着,碰了很多缕淡蓝色光丝,站起来,往空白深处走去。
路遥把《雷音》翻开。他把最底下赤松子刻的第一片叶子翻出来,“明天不来了,明年再来”。夹在书页之间的那粒光粒也走进书页深处的网脉里了。碰了很多缕书页之间流过的温度,站起来,往书页更深处走去。
天快亮的时候,营地门口搁着一片雷默树叶子。是老褐树新籽的光粒走进网里之后那个清晨落下来的。路遥把叶子拈起来,叶脉里走着网里带上来的温度。他把叶子放在石头窝里,落叶的叶脉里也有一粒光粒在网里走着。
赤松子还光走过的那条路上,风从营地吹过去,把三百多粒光粒走进网里的温度——赤金的五粒走同一条路、银白的三粒各走各的、竹青的三粒从三个入口走了三条不同的路、碧青的两粒走了相反的方向、淡紫的紫匀进了很多条路网里的光也给它留了温度、淡蓝的光粒往空白深处走去——同时送到那条路上。路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每一片落叶的叶脉里都有一粒光粒在往里走着。光粒碰过网里的光,认过路了。站起来走进网里,往自己该去的方向走去。走到老根里,走到土层里,走到走茎深处,走到空白尽头。把从暖岩收上来的暖意,送到它认准的那条路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