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泥土和叶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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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在石阶上坐了很久。神界的夜从东边铺到西边,青色的光覆在他淡金色的袍子上,把袍子的颜色压暗了一层。他脚底板那层褐色的印子还没消,被夜露一浸,颜色反而深了一点,像茶水干透之后又沾了一层水。

雷十六从石屋里走出来,旧袍子的腰带没系,垂在身侧。他手里端着两只茶杯,一只自己的,一只是路遥的。杯子里的茶是傍晚泡的,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的叶片把杯底铺满了。他把路遥那杯递过去。

“脚底板翻过来我看看。”

路遥把茶杯夹在膝盖中间,两只脚翻过来,脚心朝上。夜光里,那层褐色的印子像两片极淡极淡的茶渍,边缘已经模糊了,但中间还留着泥土原本的颜色——不是神界任何一种颜色,是凡间褐树底下的土,被日光晒了一整天之后存住的那种暖褐。

雷十六蹲下来,把自己的茶杯也放在石阶上。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路遥脚底那块印子。指尖是糙的,几千道雷打下来,指纹都磨浅了。糙糙的指尖碰在路遥脚底,路遥的脚趾蜷了一下。

“还温着。”

“嗯。凡间的土存热。晒一天,存一夜。第二天太阳出来之前,温度一直在。”

雷十六把手指收回去,在自己的袍子上蹭了蹭。蹭完之后坐回石阶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味更重,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雷霆说你带回来的土,是褐树底下的。”

路遥把脚放下来,脚底板重新贴上凉凉的石阶。他从怀里掏出《雷音》,翻到包着泥土的那一页。泥土在纸页上压了一路,压成了一小片扁扁的土饼,边缘有几粒细碎的土渣脱落了,粘在纸页的折缝里。他把册子摊在膝盖上,就着夜光看。土饼的颜色比傍晚更深了,水分蒸发之后,褐色里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红,和赤松子那片最红的叶子一个色。

“赤松子打的第一道雷,不是公务雷。是他心里长出来的。”路遥用手指把纸页折缝里那几粒土渣归拢到土饼旁边,“雷打下去之后,雷劲往回走,走过的地方就长出了褐树。满山的褐树,从山脚长到山顶。树叶子是褐色的,树干是褐色的,连开的花都是褐色的。”

雷十六看着册子里那片压扁的土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滑下去,在胸口落成一个极淡极淡的暖点。

“雷霆说,赤松子的雷尺是掌心里长出来的。”

“嗯。”

“我也想长一把。”

雷十六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他没有看路遥,看着空地里那截光带。“打了多少年雷,数不清了。每一道都算数。但算的是什么数,说不上来。”

路遥把《雷音》合上,贴着胸口放好。册子被体温捂热了,包在里面的土饼也被捂热了,透过纸页传来极淡极淡的温度。“雷霆说,要打一道自己心里长出来的雷。打出去之后,雷劲会往回走,在掌心里留下一颗种子。”

“我知道。”

“那你打过吗?”

雷十六沉默了很久。夜风从苍梧星域那边吹过来,把他垂在身侧的袍带吹起来,又落下去。“打过一次。很久以前。那道雷打出去之后,雷劲往回走,走到手腕就停了。没走到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