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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带悬在空地上空,颜色比白天深了一点。神界的夜不是黑的,是青的,像凡间夏夜天将亮未亮时的那种青。光带融在青色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只有那根灰色线头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才显出它还在。
路遥坐在石屋门槛上,光着的脚踩在门槛一对脚印。他把自己的脚放进去,小了一圈。脚背上的光屑已经全掉光了,干干净净的,被青色的夜光映得像两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白石头。
雷十六坐在他旁边,旧袍子的下摆铺在石阶上,被路遥压住了一个角。他没抽出来。
“雷池里没有夜晚。”路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雷光一直亮着,虚空一直暗着。亮的地方永远亮,暗的地方永远暗。没有中间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着空地上空那一小截光带。白天它是淡金色的,现在变成了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像一滴蜂蜜滴进了一碗青色的茶水里,还没搅开。
“这就是夜晚吗?”
“嗯。”雷十六也看着那截光带,“神界的夜很短。比凡间的短,比雷池里的——”他停了一下,“雷池里没有夜,就没法比。”
路遥把脚从石阶的凹痕里抬起来,脚底沾了一层细细的雷屑。他把雷屑拍掉,拍了几下没拍干净,雷十六伸手帮他把脚底剩下的那一点抹掉了。掌心很糙,几千道雷打下来,掌纹都被磨浅了。糙糙的掌心抹过路遥的脚底,路遥的脚趾蜷了一下。
“凉。”他说。
雷十六把手收回去,在袍子上蹭了蹭。蹭完之后把袍子下摆从路遥身下抽出来,叠了叠,垫在石阶上。“坐这个。”
路遥坐在叠好的袍子上,脚悬在石阶外面晃。青色的夜光从云海那边漫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极细极细的银边。他看着光带,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雷尺从袖子里抽出来,尺尾那个“遥”字在夜光里微微发亮。他把雷尺举到胸口,尺尖对准光带,没有打雷,只是让尺尖悬在那里。
光带自己靠过来了。极慢极慢地,像一片云被风推着。它从空地中央往门槛这边挪,挪到路遥尺尖前,停住了。淡金色的光映在路遥脸上,把他银白色的头发染成了暖色。
路遥把尺尖伸进去。光带没有顺着尺尖往上爬,而是把尺尖裹住了。极薄极薄的一层光,贴着尺面,从尺尖一直裹到尺尾,裹到那个“遥”字上。“遥”字的笔画被光填满了,一笔一划都亮起来。
雷十六看着那个被光填满的“遥”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雷尺也抽出来,尺尾的“十六”在夜光里是暗的,没有亮。他把尺尖也伸进光带里。光带分出一小缕,裹住了他的尺尾,裹住了“十六”那两个字。不是填满,是覆在上面。极薄极薄的一层,像霜。
“为什么你的是填满,我的是覆着?”雷十六问。
路遥想了想。他把雷尺从光带里抽出来,尺尾那个“遥”字亮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暗下去。暗下去之后,笔画里残留着极淡极淡的光,像炭火被吹灭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红。
“因为你已经走了很远。光追不上,只能覆着。”他把雷尺放回膝盖上,“我刚走出来,光还能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