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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凡间南边发了大水。不是清河那种慢慢涨的水,是一夜之间,河堤决了口,洪水灌进村庄,房子倒了,庄稼淹了,人爬上了屋顶。念继在枣村收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三天了。消息是赵小禾带来的,他在镇上买菜时听说的。受灾的地方叫柳林村,离枣村三百多里,在清河下游。
“念继,柳林村的枣树全淹了。他们村跟我们村一样,靠枣子过日子。”赵小禾脸色很难看,“去年他们跟镇上签了合同,供应五千斤干枣。现在树淹了,枣子全烂了。合同怎么办?赔钱?他们赔不起。”
念继放下手里的活,去找白辰。白辰正在屋后给枣树苗浇水,那棵小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绿得发亮。
“白辰哥,南边发大水了。柳林村的枣树全淹了。”“淹了?树还能活吗?”“树能活,但今年的枣子没了。他们签了合同,交不了货。”
白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合同上有没有写不可抗力?”“写了。但不可抗力怎么证明?你说洪水是不可抗力,买家说你应该提前买保险。吵不完。”
念继沉默了一会儿。“白辰哥,我们去柳林村看看。”“现在去?三百多里。”“骑马。一天能到。”
白辰牵出白马,两人翻身上去。白马跑得快,马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跑起来带风。念继抱着白辰的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们跑了半天,到了清河。过了桥,继续往南。路越来越泥泞,两边的地里全是水,庄稼泡在水里,黄了,烂了,发出一股酸臭味。念继捂着鼻子,白辰也捂着鼻子。
“白辰哥,你闻过这种味吗?”“没有。神界没有洪水。”“那你现在闻到了。”“不好闻。”
念继忍不住笑了。“不好闻就对了。凡间的洪水就是这个味。”
跑了半天,到了柳林村。村子在一片高地上,水已经退了,但地上全是淤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房子倒了不少,墙裂了,屋顶塌了,院子里晒着被水泡过的衣裳、家具、粮食。村民们蹲在门口,脸色灰暗,眼神空洞。念继找到一个老头,是柳林村的村长,姓柳,大家都叫他柳伯。
“柳伯,我是枣村的念继。这是神界的守约人白辰。我们来看看你们的情况。”
柳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念继?你是念永的儿子?”“您认识我娘?”“认识。你娘来过我们村,教我们签合同。她说,答应了的事要做到,说了的话要算数。我们记住了。可现在,树淹了,枣子没了。合同怎么办?我们不想违约,但实在交不出货。”
念继蹲下来,看着柳伯。“柳伯,合同带了吗?”“带了。”
柳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念继。念继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同是去年签的,柳林村供应五千斤干枣给镇上一家食品厂,每斤八块,总价四万。交货时间是今年十月。合同上写了不可抗力条款:因自然灾害导致无法交货的,双方协商解决。但没有写具体怎么协商。
“柳伯,你们还有多少枣树活着?”“树活着,但果子全落了。今年一颗枣子都收不到。”“那明年呢?”“明年能收。但合同是今年的。”
念继想了想,站起来。“白辰哥,你觉得怎么办?”“合同是今年十月交货。如果柳林村能在十月之前从别处买到五千斤干枣,补上这个窟窿,就不算违约。”“从哪买?附近几个村也受了灾,没有多余的枣子。”“从远的地方买。从枣村买。”
念继愣了一下。枣村今年大丰收,干枣库存还有八千多斤。他算了算,八千斤,每斤卖八块,能卖六万四。但如果卖给柳林村,就不能卖给别人了。他想了想,蹲下来。
“柳伯,枣村的干枣,我按六块一斤卖给你们。你们转手卖给食品厂,按八块一斤。中间的差价,两块钱,你们留着。亏的部分,枣村承担。”“念继,这……这怎么行?你们村的枣子也是辛辛苦苦种的。”“柳伯,答应了的事要做到。你们签了合同,不能违约。枣村帮你们,是因为我们也是种枣的。枣树淹了,不是你们的错。但合同不能废。”
柳伯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站起来,朝念继深深鞠了一躬。念继扶住他。
“柳伯,别这样。我们签个新合同。枣村卖五千斤干枣给柳林村,每斤六块。柳林村转卖给食品厂,每斤八块。差价归柳林村,用于灾后重建。”
柳伯点了点头。念继从包里掏出纸笔,当场写了一份合同。双方签字,按手印。白辰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
念继把合同收好,站起来。“柳伯,我回去就安排人发货。五千斤,十天内送到。”“念继,运费呢?”“运费枣村出。柳伯,你们好好重建。明年枣树还会结果。”
念继和白辰骑着马,往回赶。路上,白辰问:“念继,你六块卖给柳林村,亏了两块。五千斤,亏一万块。你不心疼?”“心疼。但柳林村的人更心疼。树淹了,房子倒了,还要赔钱,他们怎么活?”
白辰沉默了一会儿。“念继,你跟你娘一样。”“我娘怎么了?”“心里装着别人。”
念继笑了。“你不也是?神界的守约人,跑到凡间来种麦子。”
白辰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他们回到枣村,念继召集村民开会。他把柳林村的情况说了,把合同的事说了。村里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小禾第一个站起来。
“念继,我捐两百斤。”“我捐三百斤。”“我捐一百斤。”
一家一家,凑了五千多斤。念继在合同上记下每个人的名字,按了手印。他安排赵小禾联系货车,第二天就发货。
十天后,柳伯从镇上打来电话,说食品厂收了货,货款结了。柳林村没有违约。念继挂了电话,走到屋后,蹲下来,看着那棵枣树苗。小苗又长高了,叶子多了几片,绿得发亮。
“枣树,柳林村的枣树明年还会结果。一定会的。”
风吹过来,小苗摇了摇,像是在说: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