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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石头村的老槐树还在。
树老了,树干空了半边,但每年春天还是按时发芽,叶子密密的,遮了半边天。树下摆着几张竹椅,是念根编的,他编竹篮的手艺是小时候跟编竹篮的老奶奶学的,老奶奶走了好多年了,手艺还在。
赵爷爷早就不在了。张奶奶也不在了。李大爷也不在了。他们走的时候都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在树下喝茶、择菜、听戏,第二天早上就没醒来。念念说,他们是笑着走的,没病没灾,是喜丧。念根把他们葬在后山,面朝麦田,春天能看到麦子返青,秋天能看到麦子收割。他每年清明都去上坟,带一壶茶、一盘饺子、一碟花生米。赵爷爷爱喝茶,张奶奶爱吃饺子,李大爷爱嚼花生米。念根记得,一样都不忘。
念念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要拄拐杖。但她精神还好,每天早晨起来喂鸡,十只鸡,名字还是念根五岁时起的那些——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五毛六毛,小黑小花小黄黄。小黄早就死了,埋在老枣树下。它的后代还在,羽毛黄黄的,跟它一模一样,念根也叫它小黄。一代一代的,名字都没变。
寒渊也老了。不爱说话,还是不爱说话。但他每天傍晚会坐在枣树下,抽一袋烟,看着麦田发呆。念根有时候陪他坐,父子俩谁也不说话,就坐着,看太阳落山,看月亮升起。
小念恩成了清虚仙宗的宗主。苏晚婉走的时候,把宗主的位置传给了她。小念恩不想当,但苏晚婉说,你不当谁当?你外婆当了几十年,你娘当了几十年,该你了。小念恩当了,当得比苏晚婉还好。她把永恒契约的规矩带到了五界,凡间、修真界、魔域、上界、神界,都按合同办事。谁不守规矩,五界共讨之。一万年不变。
狗蛋成了石头村的村长。他不识字,但会算账。念根教他的。他记性不好,念根教了三遍,他忘了两遍,念根又教了三遍,他记住了。从此石头村的账本都是狗蛋管,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谁家卖了多少粮食,谁家买了多少小猪,谁家孩子上学堂交了多少束修,他都记着。
念根没有离开石头村。他小时候跟着姐姐走遍五界,见了大世面,签了永恒契约,补了天裂。回来后就不想走了。他说,外面的世界看过了,够了。他种地,养鸡,编竹篮,签合同。石头村的人卖粮食都找他,他帮他们签合同,帮他们谈价钱。没人压价,没人赖账。合同上写多少就是多少。
他种的枣树长大了。那棵用老枣核种出来的枣树,比院子里的那棵还高,结的枣子比那棵还甜。每年秋天,他打下红枣,分给村里人。每家一篮,赵爷爷家、张奶奶家、李大爷家、王叔家、张婶子家,一家一篮。赵爷爷不在了,张奶奶不在了,李大爷也不在了,但他们的后人还在。念根把红枣分给他们的后人,一家一篮,年年如此。
他种的麦子也年年丰收。芒种开镰,他弯着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一挥,唰的一声,麦子齐刷刷断了。他割得快,割得齐,麦茬整整齐齐的。狗蛋帮他捆麦子,两个人从日出割到日落,割完一垄又一垄。
新麦面蒸的馒头,白白的,胖胖的,冒着热气。念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软,甜,香。他吃了三个,肚子圆滚滚的。他拿了一个馒头,跑到院子里,蹲在枣树旁边,把馒头掰了一块塞进树根旁的土里。“枣树,你吃。新麦面馒头。”他又跑到鸡窝旁边,掰了一块塞进鸡窝门口。“小鸡们,你们也尝尝。”小鸡们围过来,啄馒头屑,叽叽叽地叫。跟他五岁时一模一样。
念根成家了。媳妇是隔壁村的,姓林,叫林小禾。她不爱说话,但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跟念根一起种地、养鸡、编竹篮、签合同。她学东西快,念根教她认字,她认了三个月就认全了,比念根当年学得快。念根说,你比我聪明。林小禾笑了,说,不是你教得好吗?
他们生了两个孩子。老大是女孩,叫念安。老二是男孩,叫念平。念安六岁时,念根带她去镇上赶集。她看见卖小鸡的摊子,走不动路。念根给她买了两只,一黄一黑。她给小黄鸡起名叫小黄黄,给小黑鸡起名叫小黑黑。念根笑了,跟他小时候起名字一样,简单。
念安五岁时开始学写字。念根教她,第一个字是“人”,第二个字是“心”,第三个字是“合”,第四个字是“同”。跟姐姐当年教他的一样。念安写“人”字,一撇一捺,站得稳稳的。念根说,你知道“人”字为什么一撇一捺吗?念安摇头。念根说,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没有这一捺,这一撇就倒了。没有这一撇,这一捺也站不住。人字是互相撑着的。人也一样,互相撑着,才能站得稳。念安记住了。
念平三岁时,念根带他去地里看麦子。麦子黄了,沉甸甸的,低着头。念平蹲在田埂上,掐了一个麦穗,搓了搓,吹掉壳,手心里躺着十几粒麦粒,金黄金黄的。他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念根笑了,跟他当年一样。
那年秋天,小念恩从清虚仙宗回来。她老了,头发白了,但精神还好。她坐在枣树下,喝着念根泡的茶,看着念安和念平在院子里追小鸡。
“念根,你过得怎么样?”“好。种地,养鸡,编竹篮,签合同。比姐姐差远了。”
小念恩摇摇头。“你比我强。我走遍了五界,你守住了一村。走遍五界容易,守住一村难。”
念根没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老了,树干空了半边,但每年秋天还是按时结果,枣子红彤彤的,甜得很。
“姐,永恒契约管一万年。一万年后呢?”“一万年后,有念安和念平。念安和念平之后,还有他们的孩子。一代一代的,不会断。”
念根点了点头。他看着念安蹲在鸡窝旁边,给小鸡们起名字。小黄黄、小黑黑、小花花、小白白、小灰灰……名字起了一长串,比他还多。他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枣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红枣在月光下更红了。念根闭上眼睛,想着很多年前,姐姐拉着他的手,走过清河,走过修真界,走过魔域,走过上界,走到神界。他们签了永恒契约,补了天裂。裂缝合上了,再也没裂过。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那棵小苗长成了一棵大树,根扎五界,枝叶参天。五界在它的根上,稳稳的,不动了。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树冠遮天蔽日,叶子是青色的,发着光。姐姐站在他旁边,外婆站在姐姐旁边,娘站在外婆旁边。一代一代的,站在树下,看着树。树不会倒,根不会断。一万年,又一万年,又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