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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把梭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学着老头的样子,把梭子从网眼里穿过去,再绕回来,再穿过去。穿了两下,乱了,线缠在一起,解不开了。老头接过去,三两下就解开了,又递给她。她又试,还是乱。再试,好了一点,但还是歪歪扭扭的。
“慢慢来。”老头说,“织网不能急。急了就乱,乱了就破,破了就网不到鱼。”
小念恩试了一上午,终于织出了一小片网,歪歪扭扭的,眼大眼小,不规整。但她很高兴,把那一小片网剪下来,叠好,塞进包里。带回去给念念看。
中午,太阳高了,海面上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小念恩坐在沙滩上,从包里掏出馒头,掰了一块,慢慢嚼。海鸥在她头顶上飞,嘎嘎地叫,像是在跟她要吃的。她掰了一小块馒头扔上去,一只海鸥接住了,吞了下去,又叫了一声。她又扔了一块,又接住了。扔了四五块,海鸥吃饱了,飞走了,翅膀张得大大的,滑翔着,越来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面上。
下午,她去找昨天钓鱼的老爷爷。老爷爷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鱼竿,一动不动。
“爷爷,您钓到鱼了吗?”
“没有。”老爷爷头也不回,“鱼今天不想上来。”
“那您还坐着?”
“坐着等。它想上来的时候就上来了。”
小念恩坐在旁边,跟他一起等。太阳慢慢往西边落,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变成紫色。浪还是一道一道的,涌上来,退下去,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叹气。
“爷爷,海那边是什么?”
“那边是岸。另一个岸。”老爷爷指了指东边,“一直往东走,走很远很远,就到另一个岸了。那边的人跟咱们不一样,说话不一样,吃东西不一样,但海是一样的。”
“您去过吗?”
“没有。”老爷爷笑了,“老了,走不动了。年轻的时候想去,没去成。现在不去了,就在这海边,钓钓鱼,看看海,够了。”
小念恩看着海。海太大了,大得让人害怕。但海也好看,日出好看,日落好看,浪好看,贝壳好看,鱼好吃。她替清河边的老奶奶看了,替自己看了,也替这个老爷爷看了。他走不动了,她替他多看几眼。
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海面也红了,浪尖上闪着红光,一明一灭的,像有人在点灯。
“爷爷,我明天走了。”
“往哪走?”
“往南走。到处看看。”
老爷爷点点头:“走吧。路还长。”
小念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从包里掏出那个海螺,放在石头上:“爷爷,这个给您。放在耳边能听到海的声音。”
老爷爷拿起海螺,放在耳边听了听,笑了:“听到了。跟我年轻时候听到的一样。”
小念恩也笑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爷爷还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海螺,看着海。夕阳照在他身上,金黄金黄的,像一尊佛像。
回到客栈,女人给她做了一碗海鲜面。面条是手擀的,汤是鱼汤,里面放了蛤蜊、虾、海带。小念恩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明天走?”女人问。
“走。往南走。”
“往南走有个镇子,叫白沙镇。走两天就到了。”女人顿了顿,“你一个人,小心点。”
“知道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轰——哗——轰——哗——比前几天小了,柔了,像是在跟她告别。她从包里掏出本子,在油灯下写:立春后第二十一天,在海边赶海。捡了蛤蜊、海螺,放了小螃蟹。大婶说海养着人,人也得对海好,不能贪,不能绝,留点种子,明年还有。织网的老爷爷织了五十年网了,说网破了就得补,补好了就能网鱼。我织了一小片网,歪歪扭扭的,带回去给念念看。
她又写:钓鱼的老爷爷说海那边是另一个岸,他没去过,走不动了。我替他去看看。明天往南走,去白沙镇。路还长,慢慢走。海看过了,该走了。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吹灭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贝壳上,亮闪闪的。她拿起一个贝壳,放在耳边听了听,里面有呜呜的声音,像海,像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她把贝壳放回包里,闭上眼睛。明天往南走。海看过了,该走了。但海会一直在,等她想看了,再回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