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归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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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收完以后,那块地就空着了。二丫每天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看那些黄叶子在风里抖,看那些光秃秃的茎秆摇来摇去。狗娃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它们什么时候倒。石头蹲在黑种子苗前面,那两片圆叶子全黄了,卷成一团,但还挂在梗上。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子没掉。他又碰了碰,还是没掉。他把手缩回来,盯着那两片黄叶子看了很久。

狗娃把自己那几棵苗看了一遍,最高的那棵全黄了,叶子干干的,一碰就碎。他用手捏了一片,碎了,碎末从指缝漏下去。他又捏了一片,也碎了。他站起来,走到二丫那边,说我的可以拔了。二丫说再等等,等它自己倒。狗娃说等它自己倒要等到什么时候,二丫说等风把它吹倒。

大牛蹲在自己那棵最高的苗前面,那棵苗还绿着。茎秆还是紫的,叶子还撑着,和旁边那些黄了的苗不一样。二丫过来看,说你的还绿着。大牛说嗯。二丫说它怎么不黄,大牛说根深,还活着。二丫说别的都黄了,大牛说它慢。

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黄叶子上,亮晃晃的。二丫蹲在自己那棵苗前面,用手轻轻推了推茎秆。苗晃了晃,没倒。她又推了推,还是没倒。她站起来,用脚轻轻踩了一下根边的土,苗歪了一点,但没倒。狗娃看见了,说你别踩,等它自己倒。二丫把脚缩回来,蹲回去看着。

石头还蹲在黑种子苗前面。那两片黄叶子卷得更紧了,像两个小卷筒。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叶子掉了一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愣在那儿,盯着那片落在地上的黄叶子,看了好一会儿。又去碰另一片,也掉了。两片都掉了,光秃秃的梗上什么也没有了。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梗,看了很久。小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掉了。”石头说嗯。小月说它也要倒了,石头说再等等。

下午的时候,起风了。风把那些黄叶子吹得满地跑,二丫站起来去追,追了一片,又吹跑一片。她追了好几片,都堆在地边上。石头也去追,追了一片又一片。小月没追,蹲在那儿看着他们跑。狗娃也没追,蹲在自己那几棵苗前面,看着它们在风里晃。

风越吹越大,二丫那棵苗倒了。不是被风吹倒的,是茎秆从中间折了,上半截歪在地上,下半截还立着。二丫跑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棵折了的苗。狗娃也跑过来,说倒了。二丫说嗯。狗娃说拔了吧,二丫伸出手,捏住根部的茎秆,轻轻一拔,根从土里带出来,细细的,白白的,上面还沾着泥。她把根上的泥甩了甩,放在地上。

狗娃那几棵苗也倒了两棵。他把倒了的拔了,根一堆,茎秆一堆,叶子一堆。还立着的他留着,等它自己倒。

石头那根光秃秃的梗也倒了。不是被风吹倒的,是它自己倒的。石头蹲在它前面,看着它慢慢歪下去,慢慢贴在地上。他等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一拔,根就出来了。比豆子苗的根细多了,短短的,几根白须。他捧着那棵小苗,根在手里,梗在手里,叶子已经掉了。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在地上。

小月把自己那几棵倒了的苗拔了,根上的泥甩干净,整整齐齐摆在地边上。石头问她摆那么整齐干什么,她说看着好。石头也学她,把自己那几棵苗摆整齐。二丫也学她,把苗摆整齐。狗娃把倒了的摆整齐,没倒的还留着。

大牛那棵还绿着。风再大,叶子晃,梗是直的。二丫蹲在它前面,盯着看。大牛也蹲在旁边。二丫说它怎么还不倒,大牛说根深。二丫说别的都倒了,大牛说它慢。

第二天,大牛那棵还是绿着。第三天,还是绿着。第四天,叶子边上开始黄了。二丫发现了,喊大牛来看。“黄了。”大牛蹲下来看,那圈黄边在叶子边上,窄窄的一圈。他说快了。二丫说什么时候能倒,大牛说等它自己倒。

又过了三天,大牛那棵苗全黄了。叶子干干的,茎秆还是紫的,硬邦邦的。二丫蹲在它前面,用手轻轻推了推,没倒。她又推了推,还是没倒。大牛说再等等。第二天,风一吹,苗晃了晃,没倒。第三天,风又吹,苗歪了一点,没倒。第四天,苗倒了。不是一下子倒的,是慢慢歪下去的。二丫蹲在那儿,看着它一点一点歪下去,贴在地上。她伸出手,捏住根部的茎秆,轻轻一拔,根从土里带出来,最大,茎秆最粗。她把根上的泥甩了甩,放在最旁边。五堆枯苗,在地边上排成一排。

傍晚,孩子们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枯苗。二丫说,明年还能种这儿吗。狗娃说能。二丫说土还肥吗。狗娃想了想,肥。根烂在土里,就是肥。石头听不懂,问根烂了怎么肥。大牛说根在土里烂了,变成肥,肥了土,明年苗长得壮。

风又起了,把那些枯叶子吹得满地跑。二丫站起来去追,追了一片,又吹跑一片。她追了好几片,都堆在地边上。石头也去追,追了一片又一片。小月没追,蹲在那儿看着他们跑。狗娃也没追,蹲在自己那几棵还立着的苗前面,等着它们倒。

天快黑了,二丫把追回来的叶子堆在那些枯苗旁边。石头又追了一片回来,问她够不够,她说够了。石头把叶子放在堆上,拍拍手,蹲下来看着那堆东西。叶子、茎秆、根,混在一起,黄的白的,乱七八糟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念念站在远处,看着她们。小念恩走过来。“苗都倒了。”念念说。小念恩看着那些还蹲在地边上的孩子。“大牛的最后倒,等了十天才倒。”念念说:“他等得起。”小念恩说:“石头把那棵黑种子苗留到最后,等叶子自己掉,等梗自己倒。”念念说:“都舍不得。”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小念恩走在前头,念念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小念恩忽然停下。

“小姨。”念念看着她。“嗯?”

小念恩说:“苗倒了,枯了,拔了,堆在地边上。根烂在土里,叶子烂在地边上。明年种下去,苗从土里吸肥,从根上长出来。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明年是明年。一年又一年。”

那天晚上,小念恩在日记里写:

“八月初五,晴

豆子收完以后,苗还站在地里。

二丫每天去看,等它们倒。

石头蹲在黑种子苗前面,叶子黄了,卷成一团。

他碰了碰,没掉。

又碰了碰,还是没掉。

后来掉了,两片都掉了,光秃秃的梗还站着。

狗娃捏了一片黄叶子,碎了。

他说可以拔了,二丫说再等等,等它自己倒。

大牛那棵苗还绿着,别的都黄了。

二丫说它怎么不黄,他说根深,还活着。

二丫的苗被风吹折了,她拔了。

狗娃的倒了两棵,他拔了。

石头那根光秃秃的梗自己倒了,他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