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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空了以后,日子忽然就长了。二丫早上起来不用急着往学堂后面跑了,穿衣服也慢了些。她把枕头底下那包种子摸出来,打开,三颗黄黄的豆子在手心里滚来滚去。她看了一会儿,又包好塞回去。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
狗娃他娘让他去地里拔萝卜,他扛着锄头走了。萝卜地离学堂后面那块地不远,他拔完了没回家,蹲在那块空地的边上看了一会儿。土冻硬了,踩上去邦邦响。他用手按了按,硬的,指头按不下去。他站起来,扛着锄头走了。
石头在墙根底下蹲着,看地上的冰。不是冰凌,是地上结的一层薄冰,亮晶晶的,能看见底下的土。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冰碎了,手指湿了。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口气,又去戳旁边的冰。小月来的时候,他还蹲在那儿。小月问他干什么,他说戳冰玩。小月说冰有什么好玩的,他说好玩。
大牛坐在门口,手里没拿书。他望着远处的山,一动不动。山上的雪比前几天又厚了一点,从山顶到山腰,白茫茫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衣服的绳子上的雪拍掉,又回去坐着。
腊月里,孩子们又聚到学堂后面那块地边上。地冻着,硬邦邦的,那些裂缝还在,比秋天更深了。二丫蹲在那儿,用手顺着裂缝划过去。狗娃蹲在她旁边,石头蹲在另一边,小月没蹲,站在后面把手缩在袖子里。大牛站在最后面,望着远处的山。
石头说,地空了,明年种什么。二丫说,种豆子。石头说,还种一样的?二丫想了想,种一样的。狗娃说,种一样的也行,够吃就行。石头说,我想种点别的。二丫看着他,种什么。石头想了想,不知道。小月说,不知道种什么?石头说,就是想种点别的。大牛忽然开口,种什么都要等开春。石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二丫把手放在地上,凉的,但不冰手。她把手指伸进一条裂缝里,缝很深,指头伸不到底。她缩回手,看着那条裂缝。狗娃也把手伸进去试了试,也伸不到底。他说,今年冻得深。二丫说,明年土肥。狗娃说,你怎么知道。二丫说,根烂在里头,就是肥。狗娃点点头。
石头站起来,走到自己种的那块地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他又站起来,走到大牛埋花瓣的地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明年开春它们就醒了。二丫说,嗯。石头说,醒了就能种。二丫说,嗯。石头说,种了就能长。二丫说,嗯。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红的。孩子们还蹲在地边上,谁也不肯走。二丫说,过年了,地也过年。狗娃说,地怎么过年。二丫说,睡觉。睡一觉,年就过去了。狗娃点点头。
小月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地上。凉的,但不冰手。她把手翻过来,手背贴着地,也是凉的。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石头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石头说你的手都红了,她说没事。
大牛从后面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上的土。土冻着,硬邦邦的,扒不动。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底下有根,有烂了的叶子,有明年会用的肥。
念念站在远处,看着她们。小念恩走过来。念念说,她们又来了。小念恩点点头。念念说,地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她们知道底下有东西。小念恩看着那些蹲在地边上的孩子,种子在睡觉。她们守着。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冬天的月亮,清清冷冷的,照在雪地上,亮亮的。小念恩走在前头,念念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小念恩忽然停下。
“小姨。”念念看着她。“嗯?”
小念恩说:“她们数日子,等开春。地空着,但她们知道底下有根,有肥。明年种下去,还会长。年年都一样,年年都等。”
那天晚上,小念恩在日记里写:
“腊月十五,晴
地空了以后,日子忽然就长了。
二丫早上把种子摸出来看。
三颗,黄黄的,滚来滚去。
看完了又包好塞回去。
狗娃去拔萝卜,拔完了蹲在地边上。
土冻硬了,按不动。
他站起来,扛着锄头走了。
石头蹲在墙根戳冰玩。
戳碎了,手指湿了,哈口气,又戳。
大牛坐在门口看山。
雪又厚了,从山顶到山腰,白茫茫的。
腊月里,她们又聚到地边上。
地冻着,裂着口子,比秋天更深。
石头问明年种什么。
二丫说种豆子。
石头说想种点别的,但不知道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