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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到地边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露水很重,草叶子全湿了,她的鞋面不一会儿就洇出两个深色的印子。她蹲下来,没急着种,先把地里的石头又捡了一遍。冬天冻出来的那些小石子,化冻以后就松了,一颗一颗嵌在土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手指把它们抠出来,扔到地边上的石头堆里。那堆石头已经不少了,大大小小的,是她这半个月攒的。
狗娃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锄头。二丫问他拿锄头干什么,他说把土再松一松。他蹲下来,用锄头尖轻轻刨了几下,表层的土翻起来,露出底下更黑更润的土。刨完了,又把土块敲碎,把地整平。
石头来的时候,手里也攥着布包。他没急着种,蹲在自己那块地前面,用手把土里的石头一颗一颗捡出来。他捡得很慢,每一颗都仔细看一遍,大的扔到石头堆上,小的也扔到石头堆上。小月来的时候,看见他那样,没说话,蹲下来帮他捡。
小月自己那块地的石头早就捡干净了,昨天就捡干净了。她蹲在石头旁边,把他漏掉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石头说那些太小了不用捡,小月说小了也得捡,不然种子不好长。石头没再说话。
大牛最后一个到的。他没带种子,布袋空着挂在腰上。他蹲在自己那块地前面,用手按了按土。软的,润的,指头能陷进去。他又按了按旁边的土,也一样。他站起来,走到石头堆前面,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太阳升高了,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闪闪的。土表面的水慢慢渗下去,颜色从黑变灰,从湿变润。二丫用手按了按,不粘手了。她抬起头,看着狗娃。狗娃也按了按,说差不多了。
二丫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打开。三颗种子,黄黄的,圆圆的,在太阳底下亮亮的。她没急着种,把种子放在地上,又用手把面前的土扒了扒,把昨天没捡干净的小石子又捡了一遍。捡完了,才拿起一颗种子,放进坑里,盖上土。
狗娃也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石头把自己那颗种子放进坑里,盖上土,又用手轻轻拍了拍。小月把两颗种子放进去,盖上土,又用手把土抹平。大牛把布袋解下来,打开,三颗种子倒进手心里。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三颗种子,看了一会儿,才一颗一颗放进坑里,一颗一颗盖上。
种完了。五个孩子蹲在地边上,看着那片刚种下去的土。平平的,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们知道底下有种子。十一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石头盯着自己那块地。“我的会先出来。”
二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石头说:“去年就是。”
二丫想了想。“去年是去年。”
石头愣了一下。“那今年谁先?”
二丫说:“等它出来就知道了。”
石头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跑到石头堆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堆石头大大小小的,是他和二丫这半个月从地里捡出来的。他用手拨了拨,大的滚到一边,小的留在手心里。他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去蹲在自己的地边上。
狗娃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那些石头。狗娃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都是地里捡出来的。狗娃说捡出来就行了,看什么。石头没回答。
小月站起来,走到石头堆前面,蹲下来看。那些石头有大有小,有圆有扁,颜色也不一样。她捡起一颗小的,圆圆的,黑黑的,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捡起一颗大的,扁扁的,灰灰的,也看了看,又放回去。
大牛站起来,走到石头堆前面,蹲下来。他没捡,就看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暖洋洋的。二丫还蹲在地边上,盯着那片平平的土。狗娃蹲在她旁边,石头蹲在她另一边,小月蹲在石头旁边。四个人蹲成一排,谁也不肯走。
念念站在远处,看着她们。小念恩走过来。“种完了?”念念点点头。小念恩看着那些还蹲在地边上的孩子。“她们捡了好几天石头。”念念说:“捡干净了,地松了,才种。”小念恩说:“石头去看了那堆石头。”念念说:“他舍不得。”
回去的路上,太阳暖洋洋的。小念恩走在前头,念念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小念恩忽然停下。
“小姨。”念念看着她。“嗯?”
小念恩说:“她们把地里的石头一颗一颗捡出来,堆在地边上。捡了好几天。捡干净了才种。石头去看那堆石头,看了好几遍。那些石头也是从地里出来的。”
那天晚上,小念恩在日记里写:
“二月初三,晴
二丫到地边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先把地里的石头又捡了一遍。
冬天冻出来的小石子,化冻以后就松了。
她用手指抠出来,扔到石头堆上。
狗娃拎着锄头来,把土又松了一遍。
刨开,敲碎,整平。
石头来的时候,蹲下来捡石头。
大的小的都捡,捡得很慢。
小月蹲下来帮他捡,把他漏掉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
大牛最后一个到。
他没带种子,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土。
软的,润的,指头能陷进去。
太阳升高了,土干了。
不粘手了。
狗娃说差不多了。
孩子们把种子拿出来。
二丫三颗,狗娃两颗,石头一颗,小月两颗,大牛三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