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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共审落幕时,天已破晓。
张云峰立在厅门口,看着各部族人三三两两走出。毕方长老与金乌执事并肩行于甬道,一路无言,却不再刻意避让。
短短三日,物是人非。
开幕那日还隔着八十丈看台冷眼对峙的两拨人,此刻已然能并肩同行。
上午时分,张云峰当众宣告英才会提前终止。
“后续擂台全部停赛。昨日风波乍起,比试不再续战。本届英才会魁首——金乌部,金烨。”
台下,金烨身形未动。
他比谁都清楚,这枚魁首玉牌一旦接下,即刻成为南域新生代最刺眼的靶心。
金乌长老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缓步登台,接过玉牌。
无谢辞,无喜色。
“这牌子烫手。”他平静开口,“半决赛对阵丹灵儿,我赢得本就侥幸。”
众人真正的改变,始于昨夜共审之后。
当夜客舍区灯火长明,各部彻夜讨论盛会始末。毕方弟子逐条自省言行,长老令众人记下过往偏执与失言;金乌部少年坦诚,当初听闻毕方弟子中毒,心底曾生过幸灾乐祸之念,金烨当众点破,魔族最想要的,便是各族私怨滋生、彼此敌视。
驺宁将三日结识的二十七位各族人名逐一记下,妥帖收好,笑称这是驺吾部百年以来最珍贵的收获。
次日议事厅重开。众人不再纠结旧怨、不揪私过,一致敲定:共审魔俘、誊抄口供、各部互通传阅。
一场情报共享的盟约,远比任何擂台胜负更有重量。
张云峰俯视台下。
开幕时泾渭分明、壁垒森严的各族阵营早已不见。少年们挤作一团,金乌、毕方子弟互演拳谱,夔莽被众人围住,一遍遍拆解雷泽落锤的发力诀窍。
这时土重山抱着酒坛蹲在他身侧,眼底早已没了初来时的抵触。
“前几日我真心厌弃这场盛会,满心懊悔跑来此处。”
“如今才懂,来得最值。”
张云峰侧目:“好在哪里?”
“魔族费尽心机挑动我们内斗。”土重山沉声道,“可我们偏不遂他心意。仅此一点,便胜过所有虚名魁首。”
张云峰微微颔首。
粗朴言语里,藏着大荒后辈最通透的道理。
苏沐晴持名册走上台。
“返程次序已定。丹符宗午后率先动身,丹灵儿急着赶回宗门,大规模炼制使毕方弟子所中魔族秘毒的解药。毕方部明晨启程,驺吾部会同他们同行一段。幽梦清晨已经离开,留下一句,大荒冬日比北冥暖和,来年若再办会,她还会来。”
“这会再办吗?”
苏沐晴合上簿册:“还办不办,你问我,我又去问谁。”她转身迈步,忽的顿住,背对着他低声补上半句,“若是来年重启,名册上的名字,怕是要翻一倍。你自己掂量。”
午后北门,丹符宗飞舟缓缓升空。
丹灵儿掀开飞舟帘幕,望着两侧送行的各族少年,抬手高高举起一只小玉瓶。
“这几瓶,先解本次毕方子弟之毒。我赶回宗门,是要批量炼药以备后患。往后谁再遭魔毒暗害,需要解药报我名字,丹符宗兜底。”
清亮喊声随风飘远,飞舟破空,渐渐消失在天际。
各部队伍陆续开拔。夔牛部二十头雷兽踏地轰鸣,夔莽勒住坐骑回望。爷爷口中“大荒一盘散沙”的论断,在他心中生出动摇,随即催动兽骑,扬尘离去。
雷澈与骨锋结伴离去。二人在宴帐静坐闲谈半日。雷澈留下雷泽岛信物托付自由城;骨锋将磨亮的骨哨拴在残存木桩上,留作此地纪念,随后独自去往机巧阁,把一枚骨甲族骨符放在案头。
骨锋抬手拦下张云峰推还信物的动作,“我是感谢这场英才会。北荒戍守三百年,从前我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守护什么。如今懂了,守的是身后这些活生生的人。魔族记下我们的名字未必是坏事,真正可怕的,是他们连记都不屑记。”
影阁阿阙悄然远去。客舍人去屋空,只留一枚影符附字条:捏碎此符,我随叫随到。
最后动身的是毕方部。毕方翎将记载交手感悟的手记赠予前来送行的金乌子弟,金烨一路送至十里长亭。
“三百年旧怨,我无力一朝了结。”金烨开口。
“了结不了,便一并放在心底。”毕方翎翻身上马,“仇要记,今日这份交情也要记,两笔账分开算。”
金烨立在亭中,望着毕方部火旗翻过山坳,彻底消失,久久未动。
众人尽数离去,客舍区空空荡荡。弟子拾得不少来不及带走的物件。请示管事,是否派人送还。管事摇头,吩咐尽数入库留存。
“日后,他们会再来。”
第四日黄昏,张云峰独自走入空旷的会场。擂台已拆,看台寥落,宴帐残存的木桩孤零零立在场间,骨哨悬于其上。晚风扫过,漾出一缕微弱呜咽。
广场尽头,鲲鹏浪纹图腾柱浸在暮色里。自英才会筹备直至落幕,海族始终杳无音信。
张云峰伸手抚过图腾柱。域外魔族虎视眈眈,海族却闭门缄默。大荒内部的裂痕,未必逊于外敌刀锋。他压下思虑,默然不语。
万法门仅送来贺函,无人亲临。一心隔岸观火,这份虚假客套,自由城也不必承接。
夜色彻底沉下。
魔族的毒计,反倒将各族少年凝聚到一处。可代价不轻:五名魔探脱身,携走新生代战力情报。往后大荒子弟行路,需时时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