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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苏军已经是案板上的猪肉——想切哪块就切哪块。战略情势已经完全逆转,有着近五百门火炮的第一军会同第三军团已经占到了上风,并将苏军包围了起来,歼灭他们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但情势却有些变化,戎镇山在将儿子叫到了指挥部内,将所有人赶了出去后,便对着这逐渐长大的儿子沉声道:“坐吧……”
戎破岳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算起来这是归国后两父子第一次面对面的深谈。
戎破岳初回国时,戎镇山在防备着关东军没有时间回来。之后戎破岳又带着第一军前往剿灭石友三部去了,打完石友三第一军立即进入了训练状态,而后便是直接开拔到了哈尔滨,和苏军一阵的死磕。
其后戎镇山倒是来了,不过战役正进行到关键时刻,戎破岳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其他。这回总算是尘埃落定了,戎破岳才有机会和自家老爹真正的深谈一次。
指挥部内很是简陋,除去一盏油灯之外,就只有一堆堆放在大木桌上的文件。泥土墙壁上挂着的是哈尔滨周围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标注敌我形势的符号。
苏军用红色标注,而东北军用蓝色标注。现在整片被标注苏军的红色区域已经被包围在了蓝色区域之中,红色区域周围则是一圈标注东北军的蓝色图标。
便见得戎破岳坐在了矮桌边的椅子上,而后戎镇山拿出了一个酒坛子给儿子倒上,戎破岳见得自家老爹这副举动愕然了一会儿,接着便站起来连道不敢。
便见得戎镇山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欣然,沉声道:“这碗酒,是你爹该为你倒的!你个小王八犊子也算是长大成人了,做出了这么一番大事!我算是对得起你那死去的娘了……”
说着便见得戎镇山放下了酒坛,抓起酒碗碰了一下戎破岳的碗,而后将那碗中之酒一饮而尽。戎破岳见得老爹都将酒喝了,便也抓起酒碗一口抽干。
“能带着两万弟兄来跟老毛子八万人开整,勇气可嘉!”便见得戎镇山再次给儿子倒上一碗酒,沉声道:“但做法愚蠢!简直比猪还蠢!”
戎破岳听得自家老爹的话不禁一愣,戎镇山可从来没有这么样说过他啊。便见得戎镇山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一把胡子对着戎破岳沉声道:“打老毛子没错!但你打的不是时候!”
戎破岳听得老爹的话不禁沉默了,而后便见得戎镇山对着戎破岳沉声道:“别不服气!你这两万人现在还剩下多少?!如果你老子我不来,你能保证自己可以围住这群老毛子么?!”听得戎镇山的话,戎破岳再次沉默了。
便见得戎镇山将酒碗举起,对着戎破岳遥敬一下而后一饮而尽,接着沉声道:“三个月!你只要多等三个月,我慢慢地把第三军团给你接手训练,你还需要打得那么辛苦么?!你的第一军这帮子崽子都是好样儿的,至少咱东北军里说道全军识字儿,你第一军是头一份!这么被打光了你不心疼?!”
听得老爹的话,戎破岳心中暗道:我怎么会不心疼?!这帮子弟兄都是我一个个亲手训练、挑选出来的!我如何能不心疼?!但不打却又能如何?!
日本人已经看到了东北军外强中干的战斗力,此时他们或许在谋划着那次极为严重的事件。如果自己不尽快击败苏军,那么毫无疑问,日本人或许会提前发动事变。
尤其是在现在东北军的主力被拖在了与苏军的战场上,而又得到了消息关东军在秘密地和苏联人接触。一旦两边联合起来瓜分东北,我们能够有抵抗的能力吗?!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不就是担心日本矬子们有什么动作么?!”
便见得戎镇山对着戎破岳嗤笑道:“放心!他们暂时不敢有什么动作,就算是有这心思也得放到明年年底去!”
说着戎镇山给自己斟上了一碗酒,嘿然笑道:“你小子在美利坚看到了大危机,你以为矬子们就没有影响?!他们自己国内都一团糟,肯定心思不在咱们身上!凭着关东军一支两万人的部队,想要搞点儿什么事儿出来,他们也会掂量掂量你的分量!而你只需要等三个月再拿下老毛子,到时候还不是一样能对矬子们敲山震虎?!”
听得戎镇山的话,戎破岳不由得愣住了——好家伙!自家这老爹可是正儿八经地没上过什么军校的人物啊!甚至他长这么大活了奔四的人了都没出过东北,他咋就能了解到国际大事呢?!又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
不过细想之下,不得不承认戎镇山这老民团首领的话确实有着几分道理。自己还是担心历史大势受到了影响,关东军提前发动导致东北整片被占。
但就戎镇山分析,这种几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日本现在自己还焦头烂额呢,关东军更是因为前段时间的美国刺杀事件而不敢有所动作。是以,自己还是太着急了啊……
“不过,你小子这么做倒也不是没有好处!”便见得戎镇山笑着给儿子倒上了一碗酒,沉声道:“总司令这个人有些蔫了吧唧的,开始听了那帮子王八犊子的话跑来打了中东路。后来吃亏了又担心日本矬子的动作,束手束脚。”
说着戎镇山举起酒碗来和戎破岳的酒碗碰了一下,沉声道:“打了也好!打了能让总司令心定点儿!别磨磨叽叽的!”
听得自家老爹的话,戎破岳嘿然笑了。说实话,张学良确实有些磨叽了。这次的事情处理得犹豫不决,根本一点儿也没有老帅那杀伐果决的风范。
到了后世的时候,这位总司令曾经评价蒋介石是:有大略,无雄才。而评论自己的父亲则是:有雄才,无大略。
但他从来没有评断过自己,若是他真的给自己一个评断的话,那么很可能是:无雄才,亦无大略。
这位总司令意志极其薄弱,非常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而身上江湖气息浓重,却又没有他父亲张作霖那般的果决。
容易意气用事,容易摇摆不定,这些都在诛杀杨常、中东路及后来的九一八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最为意气用事的便是他竟然在双十二事变之后护送蒋介石回归南京,最后导致了自己被扣押半生,从壮年之时被扣押到了垂垂老矣。
最终虽然获得了自由,却再也没有了自由。终其一生再也没有回到生养他的土地,就连和自己的老朋友见面都不得不安排在了美国,最后客死他乡。
便见得戎镇山对着戎破岳继续道:“剩下这些个老毛子,别都杀了。留着吧!咱现在还不是和老毛子全面开整的时候,家里还留着日本矬子呢!总得是收拾一下,你老师的意思是围住他们再和谈……”
听得戎镇山的话,戎破岳沉默了。平心而论,他也不是很想直接将这些苏联军队全部消灭掉。
和苏联结成死仇对于现在的东北军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万一哪位掌权的疯狂伊万不管不顾地杀过来和东北军决战,那么吃亏的依然会是东北军。“中东路,咱们收回来便是!其余的土地……”
说着便见得戎镇山眼中的精光一闪,沉声道:“咱们以后会拿回来的!”
戎破岳听得自家老爹这么一说,心头不禁一凛,随即端起了酒碗对着自家老爹遥敬一碗,父子俩相视默笑,而后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三天前,奉天大帅府内。张学良在自己的书房内捏着手上的那封电报,心里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而这时候他的机要秘书陈大章缓步走进书房,对着张学良便沉声道:“总司令,梁梦鹤老先生、袁金铠老先生和辅帅都已经到了,正在外面候着呢……”
张学良闻言点了点头,陈大章会意地下去将三人带进了书房内。见得三人进来,张学良站起身来将三人迎了进来请上了座位,而后将手中的那封电文交给了三人来看。
便见得张学良对着三人沉声道:“洁珊叔、守朴先生、老叔,这是镇山叔从哈尔滨发来的电报,您三位给看看。”
三人闻言点了点头,而后张作相将电报接过来,三人凑在一起细细地看了起来。
随着电文被三人一点点的读完,这三人不由得面露喜色。梁梦鹤还好,不过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对一切都那么地淡然。
而袁金铠则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是奉系的老人儿了,而这种大事哪怕是在老帅的时候都不曾做到过。“哈哈哈……好!好啊!岳子不愧是猛将!连老毛子都吃了亏!好!这仗打得好!”而张作相则是直接开怀大笑,表现出了自己的态度。
但接着便见得张学良苦笑着道:“消息倒是好消息,但接下来咱怎么办?!继续打下去的话,苏联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准到时候镇山叔的第三军团都得拼个干净……”
张学良接下来的话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张学良接下来的意思——要和谈恐怕也不容易,毕竟苏联丢了那么大一个脸,未必就愿意就这么和谈了。
听得张学良的话,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不过却见得梁梦鹤轻笑地看着张学良良久不语。张学良也发现了这个异状,不禁对着梁梦鹤轻声道:“却不知守朴先生有何高见?!还请指教汉卿……”随着张学良的话,另外两人不禁转过头看向了梁梦鹤。
此时见得梁梦鹤不急不缓地对着张学良轻声道:“指教倒是不敢当,却是有些拙见还请总司令斟酌。”
张作相听得梁梦鹤的话不禁眼前一亮——虽然接触不多,但他可是知道这位梁梦鹤先生那可真是有大能的人!不仅游学列国,更是深通政治兵家,着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哪。
“守朴先生有话但讲无妨!”便见得张学良笑呵呵地对着梁梦鹤道。而梁梦鹤听得张学良的话不禁笑着道:“打当然要继续打,但咱可以边打边谈。”
张学良听得梁梦鹤话里有话,不禁好奇地对着梁梦鹤道:“哦?!先生有何高见?!还请细细道来,汉卿洗耳恭听。”
便见得梁梦鹤笑着对着张学良和袁金铠等人轻声道:“看静渊发来的这份战报,说明苏军的半数军队已经被消灭了。剩下的四万主力和阿穆尔河区舰队也已经按照计划正在进入包围圈中。我们若是消灭了苏军的这支主力,这是逼得苏军不得不和我们决战的一种方式。到时候或许真像是总司令所说的,苏联迫于颜面或是外侵的压力,会选择和我们继续作战。”
说着梁梦鹤缓了缓,对着张学良笑着道:“但,若是我们围住这剩下的四万人呢?!苏联又会怎么选择?!”
张学良听得梁梦鹤的话眼中不禁一亮。随即梁梦鹤继续笑着道:“站在英美列国的立场上,自然不希望我们获胜,毕竟我们这是在挑战列国的在华利益。这种实际的利益触犯,其危险性已经远远高于了意识形态的危险,国与国之间最为看重的不过是利益。”
梁梦鹤看着张学良和袁金铠等人缓声道:“不过,如果我们处在了上风,那么这些国家为了自己的利益计算及意识形态问题,却反而会选择站在我们这边。只要我们站在了上风,那么这些国家也不介意趁机痛打落水狗,就犹如前清一样。只要一个国家取得了在华利益,那么其他的国家将会像豺狗一样随之而来,参与瓜分!”
说着梁梦鹤看着张学良肃然地缓声道:“我的建议就是:尽最大的努力歼灭他们的舰队,因为他们的舰队太过强大,这对于我们没有好处。只有他们失去了这支舰队,在满洲才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其次,陆军部分我们将重创其部队,剩下的包围起来,用于做谈判的筹码。其后邀请英美等国来做调停,在保证中东路归属我们的前提下进行谈判。”
说着梁梦鹤缓了缓喝了口茶,望着三人沉声道:“即使苏联有这番勇气,也未必敢于挑战诸国的利益。而且一旦英美列国切断对苏联的供应,并派遣军队和我们一起针对苏联,那么我相信这足够苏联头疼了。况且,他已经在满洲损失了数万精锐部队。而我们作为曾经击败过他们的部队,也足够引起他们的重视。各方重压之下,放弃中东路和我们谈判,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三人听得梁梦鹤的话不禁点了点头。经过梁梦鹤的一番分析,这似乎是最好的解决方案。若是歼灭了苏联的部队,那么毫无疑问苏联会拼死相搏。但若是仅仅消灭最有威胁性的阿穆尔河区舰队,而其余的陆军最多不过是和东北军的精锐打个平手。
这点现在就能够看出来——戎破岳一个出其不意在哈尔滨就歼灭了苏军四万人的部队,并且在戎镇山的支援下有把握可以歼灭掉剩下的部队。若是苏军准备齐全,或许这种结果会不一样。即使苏军再有准备,这种战事最后的结果依然不过是两败俱伤。
就目前的军报来看,第一军已经伤亡超过了半数,接近了三分之二。两万余人的部队,除去炮兵建制完整之外,其余部队或多或少失去了团、营级的编制。
最惨的是第一军的二师,也就是张学良最为熟悉的林远达的部队。根据战报数据,这支部队也就是林远达部满员八千人,战死将士六千三百余人,负伤一千四百人。
这种战损若是在其他部队早就崩溃了,但林远达的二师还没有崩溃,甚至依然重创了苏军。这足以说明了林远达部的精锐程度,但这种战损也让张学良极为心颤。这可都是他最为嫡系的部队啊!而戎破岳更是他心腹爱将中的心腹爱将,这种损失他怎么可能忍受得起?!
沉思了一会儿后,张学良对着三位来和自己商议的奉系主心骨们缓声道:“三位叔伯,汉卿觉得守朴老先生所言颇为有理。此战当以围困为先,我部需以保存为上,不可与苏军硬拼……诸位叔伯觉得如何?!”
三人听得张学良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而后便见得袁金铠笑着对张学良轻声道:“总司令所虑极是!而守朴先生所言也极为有理,我与辅忱未曾出国,却不知道列国心思,这点着实惭愧哪……”
听得袁金铠的话,张学良笑着摆了摆手。但他还没说什么,却听得梁梦鹤笑着道:“哈哈……兆佣兄却是谦虚了!当年武昌起义发生时,兆佣兄向赵尔巽进策,赵尔巽采纳之。当兆佣兄得知张榕等密谋驱逐赵尔巽、宣布独立的消息时,马上建议赵尔巽电召老帅带队来奉天护驾,并迅速成立东三省保安会。此举促成了赵尔巽继续控制东三省的局面,兆佣兄由此受清廷赏四品京堂,襄办关外练兵事宜。这点精明练达之举,却是让知常颇为佩服哪!”
袁金铠听得梁梦鹤这番夸赞不由得脸色有些潮红,这可是他一生中极为得意的事情之一。
这件事不仅仅让他领受了清廷赏四品京堂,并获得了襄办关外练兵事宜的权利,更多是因为此时他施恩于后来的东北王——张作霖。
而张作霖崛起后也没有忘记这位老恩人,不仅将他视为智囊,更多的下放了大片的权利与他,使得袁金铠成为了奉系文治三杰之一。王永江去世后,袁金铠与于冲汉并称奉天文治派的双璧。
而张学良上位之后,这位先生出任东北政务委员会委员兼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参议,杨常事件并未牵连他,因此张学良也没有疏远这位奉系的文治双璧之一,依然视为股肱极为倚重。
甚至像这样的大事,召集的不过是他袁金铠和辅帅张作相、顶级智囊的梁梦鹤三人而已。凭着这点便能够看得出在张学良的心目中他们的地位如何。
“惭愧~惭愧哪!守朴兄的夸赞让兆佣愧不敢当哟~总司令哪!我觉得便按您与守朴兄的办法去做吧!尽快给哈尔滨发电要紧!”袁金铠趁势呵呵笑着摆了摆手,也不再称呼梁梦鹤为“守朴先生”了,而是改称“守朴兄”。
从这点上便可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亲近,而梁梦鹤也是老资历了,毕竟是大清第一批留美幼童,是以袁金铠和梁梦鹤互称兄弟却不算唐突冒犯。而张学良听得袁金铠的话后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狠声道:“镇山叔和岳子的兵力还是太薄弱了,尤其是空军!这样吧!老叔,您拿着我的手令去让咱们东北空军拨出三个大队转场宽城子,随后支援哈尔滨!”
听得张学良的话,几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张学良这是要拼家底了啊!要知道东北军现在的飞机也不过是一百余架、五个大队而已,防备的主要对象便是关东军的飞行大队。现在张学良竟然一口气派出三个大队去支援哈尔滨,这不得不说是张学良对于戎家父子的极为看重。
无论后世如何评价张学良,却不得不说他对自己的下属确实是极为不错的。
至少在他之后,他所有的下属提到他时,没有谁对他语气不敬。在他由于某些原因不能归国时,他的一位后来成为了将军的下属依然愿意亲身到美国去与他会面,并对着他保持着足够的尊敬。
这些都足以说明这位少帅确实是待自己的下属极好,但这种直接调配自己的最高防御力量去支持一支部队作战的事情,甚至连奉系自己主力作战都不多见。
要知道哪怕是数次奉系的对外战争中也始终没有过多地动用东北空军的战力,为的就是防备关东军的动作。
事实上从张作霖到张学良两父子对着关东军的防备都极深,从来不曾对关东军放松戒心。
而此次张学良能够从东北空军中调遣三个大队近百架战机去支援哈尔滨,足以说明他对于这次战事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