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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镇山所结交的江湖人物里,娘头山的三十二娘算是一个异数。
这女人本姓关,家住在辽西凤凰岭一带,爹是个猎户,娘会养马,一家子靠着山货和几匹骡马过活。她上面还有个哥哥,小跟着她爹跑山打猎,一手枪法在三五十里地内都是有名的。十六岁那年已经能骑马翻山、百步穿杨,村里人都说,这丫头要是托生成个小子,准能混出个名堂来。
可这世道就没给她托生成小子的机会。
那年秋天,一伙从热河窜过来的流匪摸进了凤凰岭,砸了她家的门,杀了她爹和她哥哥,轮了她娘,走的时候还把她弟弟的脑袋挂在了院门上。那一年她十七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擦干了泪,从土炕底下翻出她爹的猎枪,揣上干粮,骑马下了山。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流过一滴泪,她用了三年,把那伙流匪一个一个找了出来。有的在赌场里被一枪崩了,有的在野地里被马拖了一整夜,有的被绑在树上活活晒死。最后一个流匪头子在锦州城外的一个窑子里被她拿枪顶着脑门——那汉子跪在地上磕头喊饶命,说是自己也是被逼无奈,上有老下有小。她说了一句“我弟弟今年该二十二了”,扣了扳机。
干完这些之后她没回凤凰岭。家里的马还在,枪还在,认识她的人都在传一个女人的名号。她索性拉了十几个同村的穷苦子弟上了娘头山,拉起了一支队伍。外人叫她“三十二娘”,因为她那年刚好三十二虚岁。她自己不喜欢这个名号,但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
娘头山的规矩很奇怪。他们不想寻常的土匪,不抢百姓,不绑票,不收过路钱,更不祸害乡里。缺粮缺钱就去打土匪、劫关东军的运输队,或者收拾那些为富不仁、逼死佃户的乡绅。打完了还分粮给附近的穷苦人,遇到了被害了身子的姑娘,不愿回家,或是无家可归的,就收上山,教些手艺或者拿起枪杆子,就这样,名声越传越远,愿意跟着她干的人也越来越多。三年下来,娘头山聚了快千号人,马匹齐全,甚至还有几门从土匪手里缴来的炮。
但她也因此惹了不该惹的人。有几家被收拾过的乡绅背后是奉军某个团长的关系,几股势力一合计,告到了奉天。那团长早就想把娘头山连根拔了,趁机出兵剿匪,三千多人的队伍把娘头山围了个水泄不通。三十二娘带着人在山上死守了五天,弹药快打光了,山上已经开始有人提议下山投降。
第六天,戎镇山来了。
那时候戎镇山刚从卧虎沟出来不久,是受张作霖之托回奉天整顿地方武装的。他恰好路过凤凰岭,听说有人在山里被围,打听了一番知道是娘头山——这个名字他听过,干的那些事儿他也听人说过。戎镇山没废话,直接带着身边百来号人和两门炮赶到山下,跟那团长当面交了一回手。那团长被戎镇山折服,又知道是大帅的兄弟,连夜撤走了。
三十二娘在山上看到围兵退了,又听人说是一个叫戎镇山的人帮的忙,带着几个弟兄下山来见。两人在山脚下见了一面,戎镇山看着她灰头土脸却腰杆笔直的样子,说了句“你一个女人把这么多人带成这样,不容易。”三十二娘回他“不容易的事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回。”
后来戎镇山回到奉天重新掌了权,顺手把娘头山这伙人收了编,挂了个“奉天凤凰岭民团”的名头,算是过了明路。娘头山的人依然是那帮人,干的也依然是那些事——打土匪、劫关东军、收拾为富不仁的乡绅,只不过后面多了个名号,不再需要东躲西藏,队伍也越发壮大了,还经营了些商行的买卖。三十二娘一直记得那年山脚下的那句话,她没说过谢,但戎镇山有事,她绝不含糊。
此时的皇姑屯车站内,战况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