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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静秋听得戎破岳的威胁,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那乌溜溜的大眼珠里几乎能喷出火来。但这人握着自己的秘密,无奈之下,她只得咬牙点了点头。
其实戎破岳一开始仅仅是想随便教点东西算了。但后来想了想——这徐静秋毕竟是在赤色被光头佬疯狂清剿、汪兆铭也翻脸的时候还敢加入的人,这份胆量倒不是那些只会喊口号的文青可比。他上辈子也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对这种“明知道危险还敢往里跳”的性子,多少有几分敬意。于是思虑之下,他决定让她接受一系列军事训练。
至少若徐静秋真碰上了什么危险,也能有几分保命的本事。同时,这也能把她拴住——她想混进他的第四营搞情报,他正好拿训练把她圈在眼皮底下,省得到处乱窜惹祸上身。
“既然你没意见,那就从今天开始。”戎破岳对晋平扬了扬下巴。晋平会意,回营房里拿了一套最小号的安国军军装出来。戎破岳接过来丢给徐静秋:“换上。”
徐静秋瞪着那双眼珠子狠狠剜了他一眼,抱着军装,在晋平的指点下跑到警卫团的厕所里换了起来。警卫团全是男性,厕所根本没分男女,晋平先进去清了个场,才避免了徐静秋换到一半撞见人的尴尬。
趁徐静秋去换衣服,张学良靠过来,压低了声音:“破岳,你这是唱哪出?让人家一个姑娘家穿军装跑步?”
“六哥,她不是标榜男女平等么?”戎破岳抱臂站着,目光平平的,“既然她说男人能做的她也能做,那就让她做做看。做成了,证明她不是光说不练。做不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撇。
“以后少在我面前讲大道理。”
张学良听得这话,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指了指他笑骂了一句:“你这小子……真是你爹的种。”
正说着,徐静秋已经换好了军装走了出来。
灰色的安国军样式军服,扎着武装带,头发盘起塞进帽子里,脚下踏着一双高筒马靴。那身衣服宽大了些,袖口往上挽了两折,看着倒有几分利落。
徐静秋自己也在厕所里对着那面破镜子照了半天,觉得颇有些新鲜。走出来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目光里带着几分“怎么样?我也像个兵了”的意味。
戎破岳只是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穿好了?那就跑吧。”
徐静秋那点得意顿时被这句话拍回了肚子里。她冷哼一声,抬腿就要往操场跑——跑就跑,姑娘才不怕你!
但脚还没迈出去,戎破岳就把晋平那身作训负重衣丢了过来:“把这个穿上再跑。”
徐静秋低头看看手里那件灰扑扑的、布满条条袋子的衣裳,掂了掂,脸色一白:“这……多沉?”
“三十斤出头。”戎破岳抱着胳膊,“就先不让你用我五十斤的了,你不是说男女平等么?男人能办到的你也能办到。那就证明给我看。做不到,以后少在我面前讲那些漂亮话。”
徐静秋攥着那身衣裳,指节发白。她咬着牙,把那身负重衣套上,深吸一口气,迈步跑上了操场。
三十多斤的重量压在身上,对于一个从没受过任何体能训练的姑娘来说,不啻于扛着一袋米在跑。她不过冲出去十步,脚下便是一绊,“啪嚓”一声摔在泥地上,尘土溅了满脸。
“哟——北大的高材生啊。”戎破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几步外飘过来,“摔跤都摔得比别人有姿态,不愧是读书人。”
徐静秋趴在泥里,嘴里全是土腥味。她眼眶一热,但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一声没吭,撑着胳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再次迈开了步子。
可那件负重衣像一座小山,压得她每一步都像是在淤泥里拔腿。跑了不到半圈,她再次摔倒,膝盖磕在硬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没爬起来,天就变了脸。“轰隆”一声雷响,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浇了下来。操场上顿时泥水横流,避雨的兵卒们“哗啦”一下全钻回了营房里,连张学良也回了办公室。
徐静秋跪在泥水里,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冻得她牙齿打颤。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躲雨——
“这就想歇了?”
戎破岳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他站在几步外,浑身已经湿透,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觉得我折腾你?那你看看,什么叫折腾。”
他转头朝营房门口喊了一嗓子:“兴邦!你那一身!”
马兴邦探出脑袋,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负重衣扔了过来。戎破岳一把接住,利落地套上,然后转过身,目光平直地看着徐静秋。
“三十七斤。我穿着它跑十圈。你跑多少随你——但别跟我说你不行,行不行,跑了再说。”
说完他抬脚就跑。雨水砸在他肩上,泥水被他的靴子踩得四面飞溅,但他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钉进土里。一圈、两圈、三圈——他的速度没有慢下来,背脊没有弯下去,连呼吸都没有变乱。
徐静秋跪在泥水里,死死盯着那道在雨幕中越跑越远的背影。雨水糊住了她的眼睛,她用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那背影却始终没有变过节奏。
她在马背上听他说过:“你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拿什么去追求你的自由?”
当时她不以为然。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在羞辱她——他只是在说事实。
徐静秋撑着膝盖,在泥水里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说过——你们男人能做的,我一样能做!”
雨声吞掉了大半声音,但她还是跑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一腔怒气和委屈去冲,而是学着那个人的样子,把呼吸压稳,把步子迈实。她跑得很慢,慢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她没有停。
三十步。四十步。五十步。
然后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栽进了泥水坑里。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腿上那三十多斤的负重像拴着铁链,手脚软得使不上劲。她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才勉强撑起半截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时候,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大手,掌心里全是老茧,指节粗壮——那只手稳稳地扣住她的胳膊,像拔萝卜一样把她从泥水里拎了起来。
徐静秋双脚离地了一瞬,才被放下来站稳,浑身都在打颤,脸上糊满了泥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连话都说不出来。
戎破岳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微微一动——说不上是笑,更像是“行啊,还行”的那么一点意思。
“半圈。”他伸出食指晃了一下,“比我预想的好点。”
徐静秋喘了半晌,才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抬起那张被泥水糊得看不出五官的脸,哑着嗓子,一字一顿:“你……你跑了几圈了?”
“第七圈。”戎破岳偏了偏头,“怎么,想比?”
徐静秋瞪着他,那双眼珠在泥脸上亮得惊人。她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把卷在靴筒里的裤腿又往上卷了一折,然后站直,深吸一口气,把脚从泥坑里拔了出来。
“明天。”她的声音又哑又硬,“还是这个点?”
戎破岳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六点。操场。带上你那身衣裳。”
他转身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练不练得出来看你自己,但你要记住了——你欠我一次。我帮你在这儿扎了根,你将来拿东西还我。随便是什么,总之得还。”
徐静秋站在泥水里,暴雨冲刷着脸上的泥浆。她攥了攥拳头,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走。
直到戎破岳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尽头,她才慢慢蹲下身,把那双沾满泥的靴子脱下来,倒了倒里面的泥水——然后重新穿上,低着头,一步一步,在雨中走回了营房的方向。
这时候天气已然放晴,警卫团的官兵们走出了营房,眼神复杂地看向操场。不少人看着那浑身泥泞、摔得膝盖发青的姑娘,又看看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戎破岳,心里头只冒出一个念头:这么个仙女儿似的姑娘,岳哥都能下得去手?!
戎破岳却浑然未觉似的。徐静秋摔倒了,他也不伸手,就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她自己爬起来。她咬着牙撑起身子,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膝盖上的布扣旗袍磨破了一角,露出血丝——那是刚才第三次摔倒时磕的。
“跑。还有半圈。“戎破岳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道无须置疑的军令。
徐静秋喘得像拉风箱,两条腿已经软得打晃,但她没哭。她只是把嘴抿成一条线,歪歪斜斜地又迈开了步子。那件三十斤的负重衣压在她肩膀上,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深浅不一的坑。
韩盛戈蹲在墙根下看着,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老长也没弹。他没说话,但眼底那几分意外的神色,倒是对这姑娘的倔强有了点改观。
跑了不到二十步,徐静秋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沙地上,那口憋着的气终于散了,趴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咳,肩膀一耸一耸的。
“休息一刻钟。“戎破岳终于开恩。
他转身正要往墙根走,余光却瞥见警卫团大门方向有些异样。门口那两班哨兵的身体绷得笔直,枪口微微抬起,那是进入战斗状态的架势。
“韩盛戈!“戎破岳低喝一声。
韩盛戈“啪“地扔掉烟头,人已经站了起来,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反握在掌心。
两人几乎是同时猫腰贴墙,快步向大门方向移动。
大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
数目约在二百人上下,穿着安国军的灰蓝军服,但那股子气质和普通奉军截然不同——他们沉默地立在那里,竟然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一个人咳嗽。每个人的腰背都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两百多根钉在泥地上的铁桩。
守门的兵痞是老资格了,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但此刻他握着枪的手指节发白,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淌到了眼眶里也不敢擦。他那双老兵的眼睛从这群人身上扫过去,越看越心惊——这群人的站姿、握枪的方式、移动时步伐的协调性,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透着一股子他从未见过的专业和森严。
他见过关东军的精锐,见过大帅的卫队,但眼前的这群人,似乎比那些都更……更让他后背发凉。
“什么人!马上停下!报上番号所属!否则格杀勿论!“
那人没有理会他。只有打头的几个人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你不在我视线范围内“的漠然,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他们分出注意力。
兵痞的手心全是汗,枪托贴着脸颊,嘴唇干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