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平(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守朴居大帅治下数载常闻大帅之威名,今日一见之下,果然大帅不负赫赫威名也!”梁梦鹤这记马屁拍得张作霖眉开眼笑,能得到这位的称赞足以让张作霖自豪了!

“哎——先生过誉了。”张作霖直起身,拉着梁梦鹤的手不放,“能起出这个字的人,肚子里没有几斤墨水是做不到的。先生能在北平住下,是雨亭的福气。晚上我设宴,为先生接风。”

梁梦鹤这个字可不是乱起的。

“守朴”二字,出自《道德经》第十九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朴,是未经雕琢的原始木材,喻指人纯真自然的本性,未被世俗巧智污染。守朴,即持守这份本真,不追逐浮华,不卖弄机巧。

老子言:“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世人越是崇尚聪明巧智,越是滋生虚伪与奸诈;越是追逐名利,越是迷失本性。唯有回归朴素,减少私欲,方能内心澄明,返璞归真。

表字如人,其意深远。梁梦鹤十六岁赴美留学,学贯中西,本可凭借留美幼童的身份谋取高官厚禄,显达于朝。然而他却不慕荣华,归隐山野,甘为教书先生,以清贫自守。此非不能也,是不为也。正是“见素抱朴”的践行者。

就凭这个字,绝大多数人估计都道不清来历。戎破岳虽为学生,初时尚不知师父表字深意,日后方能渐渐领悟。

梁梦鹤笑着摇了摇头。“大帅盛情,老夫却之不恭。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在火车上颠了一宿,实在有些乏了。容我先去歇歇,晚上再来叨扰大帅。”

张作霖闻铉知雅意,老头这是在给他们留下谈话空间呢!

他立刻朝门口的副官喊了一声:“带梁先生去休息。安排最好的房间,要安静,不要打扰。”

副官立正:“是!先生请。”

梁梦鹤朝张作霖拱了拱手,又朝戎破岳点了点头,跟着副官走了。他的背影在廊道里渐渐远去,不急不慢。

正厅里只剩张作霖、张学良和戎破岳三个人。张作霖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发现还是空的,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你那个先生,不简单。”

戎破岳点了点头。“是。”

“留美幼童,大清国第一批。这种人,放在北京城里,袁世凯当年都要高看一眼。”张作霖看着戎破岳,“你爹是怎么把他请来的?”

戎破岳想了想。“爹去镇上求了好几次,人家不答应。后来我爹和梁先生聊了聊,就请来了。”

张作霖没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戎破岳的眼睛,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山上待了那么久,外面的局势,你知道多少?”

戎破岳想了想,说:“日本人占了南满铁路,步步紧逼。苏联人在北边也不消停。南方北伐军虽然暂时停火了,但不会一直停。这口气缓过来,还得打。”

张作霖没点头,也没摇头。“那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走?”

戎破岳抬起头,看着张作霖。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怯意,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自信。他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七叔,日本人要的是东三省,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他们的根本国策。您跟他们周旋了这么多年,拖到现在,已经是本事。但拖不是长久之计。越拖,陷得越深,他们在等,等您跟南方打起来,他们好浑水摸鱼。所以,南边不能真的乱起来。东三省更不能乱起来。”

张作霖没说话。

“南边的事,能拖就拖。拖到拖不下去,再打。打也不必拼命,这里面的门道您比我清楚。但打之前,好处要捞到,家里要安稳,发展不能停,七叔,侄儿只有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您手里能人不少,我相信能看清的也不缺,现在的世道太乱,太出头,危险。”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把那两枚铁核桃握在手里,转了转。“你这些话,是有谁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戎破岳迎着他的目光:“自己想的。”

张作霖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铁核桃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北平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背对着戎破岳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先在北平待着。跟着汉卿,看看这奉军的底子。什么官不官的,不急,当了少校就先当着。其他的过阵子再说。”

“是。”

张作霖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先生,教你什么?”

戎破岳想了想。“读书,认字,看地图,学洋人的东西和文字。还教我看人。”

“看人?”张作霖嘴角动了一下,“那你看看我,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戎破岳看着张作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深潭里的水,不起波澜,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他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七叔是枭雄。不是圣人。会打仗,会用人,能把一帮草莽捏成奉系,靠的不只是枪。但您跟日本人不清不楚,这是您的短处。”

正厅里安静了。张学良手里夹着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没捡。张作霖盯着戎破岳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那种被人戳中了痛处之后,反而觉得痛快了的笑。

“妈了个巴子的,你这张嘴,比你爹厉害。”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把铁核桃握在手里,转了两下。“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你爹让你来,有没有说让你干什么?”

“爹让我来上学”戎破岳隐瞒了关于娶媳妇生孩子的事。

“上学?”张作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学习是大事,你那个先生教了你不少,但军校的路子不一样。下午让汉卿带你去京师大学校看看。那边有讲武堂的分校,你想学什么,尽管说。”

张学良在旁边苦笑了一下。他本来有一堆军务要处理,但张作霖一个眼神过来,他就不敢说话了。

“知道了,爸。”

张作霖又拉着戎破岳问了几句闲话——尽是些和戎镇山有关的。戎破岳一一答了。聊了将近一个时辰,张作霖才摆了摆手。

“行了,先去歇着吧。晚上我设宴,给你和你先生接风。”

戎破岳站起来,立正,敬了个军礼,然后又把军帽戴好。

“七叔,我先退下了。”

张作霖点了点头。戎破岳转身走出正厅。廊道里,耿武还站在那里,抱着枪,一动不动。看见戎破岳出来,上前跟在了后面。

在戎破岳走后,张作霖才叹了口气:“六子,我知道你现在也忙,不愿意带着破岳到处去闲逛,但你得知道咱们现在需要老将啊……”

“父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张学良沉默了一阵以后,点了点头。这次,他却是有些愿意陪着戎破岳了。

在张作霖心里,现在的戎破岳已经成为了他心中留给儿子的一员大将!

所有的军官都喜欢好兵,尤其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而戎破岳正好是一个好兵,虽然暂时还算不上老兵,但因为年纪小还有很大的潜力。

甚至,培养好了他可以成为奉军的又一员猛将!上位者用人,首要的就是有没有野心,其次是有一定的能力,第三是有大局观可以独当一面。

没有野心,这点可以从戎破岳的父亲身上得出结论。如果戎镇山有野心他就不会放弃当年奉军中的地位跑去当猎户。能力虽然暂时看不出来,但能力却是可以培养的,大局观也是!

这员大将则要儿子自己来驾驭,自己来培育。只有这样才不会离心离德,就像当年他和戎镇山一样,无论再怎么样戎镇山都不会背叛他。

哪怕戎镇山不满意自己的做法,最多也就是带上几个人跑山里起局子去,和自己怄怄气,但戎镇山却永远也不会跑到别人手下反过来打自己。

这点,张作霖是最为满意的。所以他才不遗余力的把戎镇山拉回来。否则,有本事又怎么样?!心里存着歹意那就麻烦了!

郭松龄有本事吧?!可这么有本事的人还就是造了张作霖的反,而且还差点就成了!所以经过此事的张作霖就更加怀念起戎镇山了!

你看人家多仁义啊!就算是气恼自己的作为,最多也就是跑掉怄气,哪里会像郭松龄还倒打一耙?!

尼玛个郭鬼子啊!老子对你有多好啊?!就差......,他娘的,你丫还造老子的反!!

远处的钟楼敲了三下,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铜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