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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藻从东厢出来,没有直接去见邢啸林,先回了自己的屋子。他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桌上的东西是从锦州送回来的。一张纸,巴掌大,叠了两折,边角磨出了毛边。纸上只有三行字:“永茂昌,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东家陈景轩,幼子陈飞,字鹏举,民国八年赴日留学,就读日本陆军大学,本年春毕业。查此人属实。”
徐文藻把纸翻过来,背面还压着一条消息:“驻防锦州第四十五旅,旅长何柱国,其妻与永茂昌陈家远房姻亲,系陈景轩原配夫人之表妹。此关系虽远,但何陈两家确有往来,锦州官场皆知,何今日地位,陈家奔走颇多。”
这两条消息不是一个人送回来的。锦州那边有邢啸林的线人,在电报局当差,花钱买通,发一封电报回来只要半天。锦州到义县,快马大半天,赶一赶,一天一夜够了。徐文藻把眼镜戴上,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潦草,不是电报局译员写的,是线人自己抄的。字不好看,但内容清楚。永茂昌是真的。陈飞是真的。
何国柱的事情。远房姻亲,表妹,这种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正因如此,才更可信——太近的关系容易查,太远的关系用不上,这种不远不近的,恰恰是最难编的。他不知道何柱国有没有这个“妻”,但锦州官场皆知的事,假不了。他把纸翻回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三行字,凑近蜡烛,点燃了。纸边卷起来,焦了,火苗舔上去,纸页烧成灰烬,落在砚台旁边。他用手拨了拨灰,灰散了,桌上什么都没留下。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几封商号文书和推荐信重新装进公文包,铜扣扣好,夹在腋下,推门出去。
乌鸦洞正堂,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邢啸林坐在虎皮椅上,手里转着铁核桃,嘎吱嘎吱响。桌上摊着一份电报抄本,是从奉天那边发回来的。纸薄,字密,墨迹还没干透。徐文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打开,先看了邢啸林一眼。
“锦州那边回了。”徐文藻说,“永茂昌是真的。陈飞这个人,陆大毕业,民国八年去的日本,今年刚回来,都对得上。”
邢啸林手里的铁核桃没停。
“何柱国那边呢?”
“何柱国跟永茂昌没有直接往来。但他和陈家的关系几乎是人尽皆知。”徐文藻顿了顿,“这层关系,做不了假。”
邢啸林把铁核桃搁在桌上,拿起那份电报抄本,又看了一遍。电报是奉天那边一个在兵工厂当差的线人发来的,内容很简单:日本陆军大学本年度中国毕业生名单,陈飞,浙江宁波人,永茂昌商号子弟。名字排在中段,成绩不上不下,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邢啸林把电报放下。
“那个姓何的,跟永茂昌没关系,那他跟这个姓陈的,到底认不认识?”徐文藻想了想。“不认识。但认不认识,不打紧。陈飞手上那封家书,写着何柱国的名字,这就够了。”
邢啸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见过何柱国的信吗?”
“没见过。”徐文藻说,“但何柱国的字,我见过。那封家书上的笔迹,九成对得上。”
邢啸林没再问了。沉默了一会儿。铁核桃又转起来,嘎吱,嘎吱。
“还有一件事。”徐文藻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两封汇丰银行的本票,放在桌上。“本票是真的。汇丰的章,水印,都对。”邢啸林拿起本票,对着油灯看了看,又放下了。“五百十张,五张一千。他随身带着一万大洋的本票,不怕丢?”
“永茂昌的少东家,不在乎这点钱。”徐文藻说。
邢啸林没接话。
“大柜,还有那个老头。”徐文藻把长袍下摆整了整,坐直了些,“他不是账房。我今天问过了,姓梁,早年留过洋,跟永茂昌是旧交。陈飞叫他师父。”
邢啸林抬起眼皮。“师父?”
“说是教过他学问。梁老头在天津待过,去过美国,见过世面。陈飞对他很客气,不是对下人的客气,是对长辈的客气。”
邢啸林把铁核桃握在手里,没转。
“那个跟班呢?”
“姓耿,猎户出身,枪法好,嘴紧。不像是普通跟班,倒像是当过兵的。”
邢啸林沉默了片刻。“一个永茂昌的少东家,带着一个留过洋的账房、一个当过兵的跟班,从天津跑到辽西来——”他顿了顿,“你不觉得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