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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梦鹤合上账簿。“现有七千七百块。扣掉买枪弹、买马匹、添置冬衣,还剩五千出头。”他顿了顿,“二十几号人,一天三顿,粗粮管够,加一顿干的,一月下来大概三十块。一年不到四百。打土匪有缴获,粮草能补充一部分,撑一年没问题。要是招到四十人,翻一倍,开销也翻一倍。要是再加肉蛋,还得往上走。”
赵铁栓不在了,但老魏蹲在门槛外面,耳朵竖着,烟卷夹在指间没点。他听见“肉蛋”两个字,喉咙动了一下。
戎镇山抽了口烟。“光吃粗粮,兵没力气。我当年跟着七哥,早饭稀粥,午饭窝头,晚饭还是稀粥。饿着肚子打仗,死得快。”他把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顿顿见油星。肉不用多,一星期一顿,让兵知道跟着咱们有肉吃。”
沈怀远没接话。他在心里算账,没算完。
老魏从门槛外面探过头来。“掌柜的,顿顿见油星,那可不止三十块了。一个月少说六十。一年七百二。加上马料、枪油、药钱、抚恤……”他掰着手指头,“一年少不了一千五。招了人,还得往上加。”
戎破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想了想,忽然开口了。
“那些抓来的俘虏,不是还关着么?放了不是,杀也不是。给他们找点事干。”
梁梦鹤抬起头,看着他。
“养鸡。”戎破岳说,“弄个养鸡的地方,买点蛋鸡,让他们管。鸡下蛋,蛋给战士吃。一个人一天一个煮鸡蛋,花不了几个钱,但兵吃在嘴里,知道当兵跟当老百姓不一样。”
沈怀远愣了一下。“养鸡?”
“不行?我还寻思着,后面让他们多养点东西,反正都是畜生,少养几个,够咱们自己吃就行”戎破岳看着他。
沈怀远想了想。“行。鸡崽子便宜,长起来快。喂鸡的料也好弄,麸子、谷糠、烂菜叶子,花不了多少钱,若是之后养些猪马牛羊的,也能行,不算麻烦。”他顿了顿,“那些俘虏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干活,省得生事。”
戎破岳点了点头。“告诉他们,表现好的,以后也有机会加入卧虎团。能吃饱饭,能领饷,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老魏在门槛外面嘟囔了一句:“那不就跟招兵一样了?”
“不一样。”戎破岳说,“招来的兵是兵,俘虏是俘虏。想当兵,得先证明自己可靠。”
梁梦鹤在账簿上记了一笔。“买鸡崽子、搭鸡窝、备饲料,前期置办下来,几十块够了。鸡蛋不用花钱买,兵吃了省下一笔菜钱,长远算下来,不亏。”
戎镇山抽了口烟。“鸡蛋的事定了。肉呢?”
戎破岳看着他。“一星期一顿肉,保证人人一碗肉,油水要足。钱从缴获里出。打几仗就有了。”
戎镇山没再问。
沈怀远说:“我在郭军的时候,一般的伙食还不如这。郭军当官的吃小灶,当兵的喝稀粥。吃不好,兵不卖命,炮兵倒是强点,也有限。”他看着戎破岳,“你这个标准,比郭军强。”
戎破岳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定。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下,转过身。
“先把咱们手头的事情做好,反正目标就一个——把洋人赶出去。”他看了看三个人,“我在这里,谢谢大家了,愿我等能一雪国耻,复兴中华。”
戎镇山把旱烟袋叼回嘴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梁梦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放心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账目清楚,每一块大洋的去向都能查。操典里写的抚恤,也得从账上出。我先预留一笔,不动。养鸡的事,我让老魏张罗,花不了多少钱。”
沈怀远看着戎破岳。“兵的事,你放心。操典定了,规矩立了,剩下的交给我。奖惩的事,我盯着。伙食的事,你定了标准,我去跟炊事班说。”
戎破岳点了点头。“关于这方面,我有个想法,后续的督查队,就让我爹挑头弄,我爹名望高,服气他的人也多,我觉得合适。”
戎镇山起身,把旱烟袋别回腰后。“你安排就行,需要干什么跟我说”推门出去了。梁梦鹤端着茶碗,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戎破岳一眼。“你说的那些大话,我年轻时候也说过。”他顿了顿,“但你比我强。你是真干。”说完走了。
沈怀远最后一个起来,把那叠操典拿在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
“催之。”
戎破岳抬头看他。
“你那个‘把洋人赶出去’,光靠这二十几号人,做不到。但要是加上四十个,四百个,四千个,加上那门炮,加上养鸡,加上顿顿见油星——也许能行。”
戎破岳看着他。“所以要先招人,先练兵,先站稳脚跟。事要一件一件做。”
沈怀远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靶场上已经有人在站队列了。
沈怀远走过去,把那叠操典贴在了木桩上。日光把他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赵铁栓站在第一排,腰杆挺直,下巴微收。刘永贵站在他旁边,王长顺在第三排。钱德胜蹲在靶场边上,把机枪架在腿上,擦枪管。
沈怀远走到队列前面,站定。
“从今天起,按操典练。奖惩的事,你们都听见了。练好了,赏。练不好,罚。谁觉得自己练不了的,现在出列,我不追究。”
没人动。
“行。”沈怀远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头一排,出列。托枪,站军姿。站不好的,中午没饭吃。站好的,加一个鸡蛋。”
赵铁栓第一个站出来,把枪托往地上一杵,腰杆挺直。刘永贵跟在他后面,王长顺第三个。
日光晒在靶场上,汗珠子顺着那些人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没人擦,没人动。沈怀远从队列前面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赵铁栓的肩膀平了,他点了一下头。刘永贵的下巴没低,他又看了一眼。王长顺的手贴紧了裤缝,他走过去,没停。
戎破岳站在正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灶台上温着粥,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喝了。青狼卧在门口,耳朵立着,听着靶场上的口令。老魏从灶房门口探过头来,看了戎破岳一眼,想说点什么,又缩回去了。
靶场上,沈怀远的声音传过来,又短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立正——两脚分开六十度,膝盖挺直,收腹,挺胸,肩胛骨往后收,下颌微收,两眼平视前方。”
有人站不稳,晃了一下。沈怀远走过去,没扶他,只是站在他面前,盯着他。那人不敢晃了。
日头偏西,靶场上的影子又拉长了。沈怀远走到队列前面,喊了一声“放”。二十几支枪同时放下,枪托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休息一刻钟。然后练射击。打不好的,晚饭后加练。打好的,明天早上多一个鸡蛋。”
赵铁栓把枪靠在肩上,蹲下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刘永贵从腰后掏出水壶,灌了一口,递给王长顺。王长顺接过去,也灌了一口,拧上盖子,还给他。老魏从灶房端着一摞碗出来,挨个发粥。粥是苞米碴子粥,稠稠的,碗里搁了一筷子咸菜。没人说话,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喝。
沈怀远没喝粥,站在靶场边上,把那叠操典又翻了一遍。翻到奖惩那几页,他的目光在“斩”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合上操典,揣进怀里。
戎破岳从正房出来,走到他身边,没说话。
“晚上练什么?”戎破岳问。
“夜间集合。吹哨,穿衣服,拿枪,列队。慢了加练。”
戎破岳点了点头。
沈怀远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表是戎镇山从奉天弄来的,鎏金表壳,表盘发黄,走得还准。他把表揣回去,转身朝着靶场喊了一声。
“集合。”
二十几个人从墙根站起来,把碗摞在一起,跑到队列位置。有人跑得快,站好了还在喘。有人跑得慢,最后一个到位,低着头。沈怀远没等,喊了“立正”。众人脚跟并拢,响了一声。
“向右看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