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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多少人?”
“三千多个!比客皮多比客首多!铺路的时候我们垫在最上面,沉得最晚醒得最早!”
客官在后面说了一句:“它们沉的时候我在上头看着,最上面那层沉得最慢,我拉过,没拉住。”
顾渔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对着白土喊:“客衣!往西走,叫客皮,你们跟不跟?”
“跟!全跟!路通了不跟着走还等什么!”
白土面上土皮翻涌,一个接一个拱出来。比客首他们快多了,土皮一破人就站直了,三千多个白头发的人眨眼站成一片,窄脸长鼻子脚趾头分得开,跟客首那批一个模子刻的。顾渔没多停,接着往西走到黑土边上。她蹲下来喊:“客皮!客冠下来了!客衣全醒了!你们睁了几只眼?”
黑土底下传上来声音,还是慢,但比上次利索了点:“三只眼了,客冠下来了我们看见了,第四只在动,你再叫一声。”
顾渔喊:“客皮!睁眼!”
土皮翻了一下,声音传上来:“四只了,还有一只最难睁,你叫客头,客头叫我们。”
顾渔站起来,转头看客官:“客头叫客皮睁眼,你去叫。”
客冠往前走了一步,低头对着黑土,声音很沉,跟树根往地里扎似的:“客头,我是客冠,路通了,树港的人来了,你叫客皮睁最后一只眼,然后你上来,我们去你底下看东西。”
黑土底下静了一阵,然后客头的声音传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客冠,你下来了,我等到了——客皮,睁眼。”
黑土面上土皮翻了一大片,客皮的声音冒出来:“全睁了,五只眼全睁了,我们出来了!”一千多个白头发的人从土里拱出来,站到客衣旁边。四千多人站成一片,黑土白土上密密麻麻,脚底下踩得咚咚响。
顾渔看着他们站好了,转头问客官:“你刚才跟客官说去它底下看东西,它答应了?”
“答应了,它说它底下确实有东西,它沉的时候没看见,后来感觉到了,一直没说,怕底下东西上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也没看全,只看见一个角,在客头沉的地方往下半尺,有个东西在动,很慢,比客头还慢,客头沉了几千年,那东西动了几千年,到现在还没动完。”
顾渔蹲下来对着黑土喊:“客头!你上来!带我们去你沉的地方!”
土皮翻了一下,客头拱出来。他比客首都高半个头,白头发到腰,脚趾头分得比旁人更开,站在顾渔面前像半截树桩子。他指着脚底下:“就这儿,我沉了几千年,底下那东西就在我脚底下半尺,我没碰过它,它也没碰过我。”
顾渔蹲下来,手按着黑土。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心跳,又不全像。她按了一阵,抬头看客头:“你沉的时候它就在?”
“在,比我先到,没说过话。”
顾渔站起来看客官:“你看见的那个角,什么样的?”
客官蹲下来用手扒黑土。扒了半尺深,土底下露出一层灰白色的东西,硬邦邦的,像石头又不是石头,上面刻着字。顾渔凑近看,字很小,很密,她认了半天,认出来了:“树。”
她抬头看客冠:“客头底下刻着树?”
“不止一个树,你往下扒。”
顾渔接着扒,扒到一尺深,灰白面越来越大,字越扒越多,密密麻麻全是“树”。她认了一阵,抬头看蓝丫:“蓝丫,这些字跟客路上的字一样吗?”
蓝丫蹲下来看了半天,摇头:“姐,不一样,客路上是客字,这些是树字,树港的树字。”
顾渔站起来,盯着客冠:“客头底下是一块刻满树字的石头,你说的那个角就是这个?”
客官摇头:“不是石头,石头底下还有东西,我扒到过,石头底下是空的,有个洞,往外冒气,很慢,一股一股的,我站了几千年,它冒了几千年,没停过。”
顾渔蹲下来顺着石头边往下扒。石头底下果然有个洞,很窄,只能伸进去一只手,洞口往外冒气,很轻,带着一股潮味儿。她闻了一下,转头看蓝丫:“你闻,这味儿像什么?”
蓝丫凑过来吸了一口气,愣了一下:“姐,这味儿跟树港老槐树底下的根一个味儿。”
顾渔盯着那个洞看了半天,转头问客官:“你站了几千年,看这洞冒了几千年气,没伸手进去?”
客官把右手伸出来,手掌上有一道深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又长好了:“伸过,手太宽,卡住了,拔出来掉了一层皮,再没伸过。”
顾渔把手往洞口比了比,她的手比客冠小两圈。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去。伸进去半只,停住了。转头对蓝丫说:“里面有个东西,圆的,会动,在跳。”
蓝丫凑过来:“什么东西?”
顾渔又往里探了探,摸了一阵,手抽出来的时候攥着个东西。圆的,灰白色,跟那石头一个颜色,但会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她举起来给客官看:“认得吗?”
客官低头看了很久,往后退了一步:“不认得,没见过,它在我脚底下几千年,我不知道它长这样。”
顾渔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字,很大,刻得很深。她看了半天,抬头看蓝丫。蓝丫凑过来,两人同时认出来了。
“根。”
禾生从后面挤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洞,蹲下去用手比了比洞口,回头对顾渔说:“洞壁上有东西,你摸摸,上半圈是光的,下半圈有刻痕。”
顾渔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白粉末。她捻了捻,转头看禾生:“下半圈刻的什么?”
禾生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阵,抽出来,脸色有点怪:“摸不出来,刻得太浅,得扒开石头才能看清楚。不过洞壁下半圈比上半圈凉,凉很多,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吸热气。”
桩从前面跑回来,根须往洞口里探了半尺,拔出来的时候根须尖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他蹲下来看了看霜,抬头说:“顾渔,这洞通着底下,很深,根须探不到底,底下有风往上吹,凉风,一直吹,没断过。”
顾渔攥着那个会跳的圆东西站起来。四千多个白头发的人站在她后头,黑压压一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根”,又看了一眼那个往外冒凉气的窄洞,抬头往西看,树港的方向。天彻底黑了,客路两边的石头上那些“客”字反而亮起来,幽幽地泛着光。
她嘴里念了一句:“树港的根,怎么在客头脚底下?”
客官站在她旁边,白胡子被洞里冒出来的凉风吹得飘起来:“我站了几千年,一直以为底下埋的是客路最早的根,没想到是树港的。”
顾渔把那个跳的圆东西往怀里一揣,转头对禾生说:“禾生,你记,客头脚底下有个洞,洞里有树港的根,活的,会跳。洞往下通,探不到底,底下冒凉风。”
禾生摸出本子记了,抬头问:“记完了,然后呢?”
顾渔蹲下来对着洞口喊了一声:“底下有人吗?”
洞里没回音。凉风照冒,一下一下的,跟那个“根”跳的节奏一模一样。她站起来等了等,又喊了一声:“树港的根在底下吗?我是树港的顾渔,路通了,我来接你们了。”
洞里安静了一阵,然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一个声音,很老,很慢,比客膜还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挤:“树……港……的……人……你……来……了……我……等……的……不……是……你……我……等……的……是……种……树……的……人……”
顾渔愣住。她转头看蓝丫,蓝丫也愣着。禾生笔停在半空。桩蹲在洞口根须插在土里没动。
顾渔蹲下来又喊了一声:“种树的人?谁是种树的人?”
洞里那个声音沉默了一阵,然后说:“老……槐……树……底……下……那……个……人……他……种……的……我……他……走……的……时……候……说……会……回……来……接……我……他……没……回……来……你……去……找……他……找……到……了……叫……他……来……我……就……出……去……”
顾渔站起来,攥着怀里那个跳的“根”,转头看蓝丫:“老槐树底下那个人。你记得是谁?”
蓝丫张了张嘴:“姐,老槐树底下——那不是咱树港老辈人说的那个种树人吗?都说他早没了。”
顾渔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凉风的窄洞,又看了一眼怀里跳着的圆东西,抬头往西看,树港的方向,嘴里念了一句:“种树人。老槐树底下那个种树人。”
然后她转头对桩说:“桩,你跑得快,回树港,找着老槐树,往下挖,挖到根底下,看看有没有人。有人的话,叫他来。”
桩点了下头,根须往西伸,跑了。顾渔蹲在洞口边上,手按着黑土,等着。底下那个声音再没上来,只有凉风一直冒,一下一下的,跟怀里的“根”跳的是一个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