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空尽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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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桩说:“桩。土生树的骨头伸到空尽头最西边。碰碰那个东西。看看它是什么。”

桩把手按在空尽头最西边。土生树的根须往下伸。伸了很深。过了空底。过了天底下那层空。伸到更深处。桩闭着眼摸了一阵。眉头拧起来。他松开手。甩了甩指头。“顾渔。那个东西比空底深。土生树骨头伸了半里地才碰到它。很大。一整片。灰蒙蒙的。比空底大。比土底大。比什么都大。它说那东西上面刻着字。它摸到一个。是‘源’。”

“源?”

桩点头。“源头的源。土生树说那个东西叫源。源底下还有东西。它说源铺在实地上。实地底下没了。源是最底下那层。可它上面刻着字。密密麻麻。全是‘源’。源在动。很慢。跟喘气一样。可它喘得比什么都慢。喘一口。歇很久。再喘一口。”

顾渔蹲下来对着地面喊:“源。你听得见吗?”

空尽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从最西边传上来一个声音。很闷。很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谁——在——叫——我——”

“树港的人。根接上了。树港全了。来叫你了。”

源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树港的根接上了。我等了几千年。头一回有人叫我。我醒了。没全醒。睁了一只眼。我看见你了。你很小。可比树港的根老。你是埋根的人。你回来了。”

顾渔把笔攥紧。“你认得我?”

“认得。你埋树港根的时候我在底下看着。你从西边来。走到空尽头。把根埋下。把枝带走。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源,你守着最底下。等树港的人走到空尽头你就见着了。你走了。我守着。几千年。今天你来了。”

顾渔蹲下来。“我埋根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源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你说源,你是树港最底下那层。树港建在根上。根扎在你身上。你守着根。根守着树港。树港的人回来的时候你就活了。活了西边就全通了。全通了树港就不孤了。四面八方全是活的。全是人。全是路。”

顾渔站起来。她往西看。空尽头往西是实的。土。石。什么都没有。可源在最底下。灰蒙蒙的。铺开。很大。她蹲下来对着源说:“源。你底下还有东西吗?”

源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没了。我最底下。我底下是实的。土。石。什么都没有。我睡在土上。土底下是空的。空底下没了。我是最底下一层。比土底老。比灰底老。比野底老。比空底老。比根老。我比树港所有东西都老。除了你。你比我老。”

顾渔手里的笔停住。“我比你老?”

“你比我老。你埋我的时候你比我大。大得多。你走的时候把大的那块带走了。留了小的那块在树港。小的那块长成了现在的你。大的那块在空尽头。在根底下。根接上了大的那块就能回来。回来了你就能看见自己原来的样子。”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蓝丫说:“蓝丫。回去把册子拿来。记上。源是最底下那层。比什么都老。源底下没了。我埋的。我走的时候留了大的那块在空尽头。根接上了大的那块就能回来。”

蓝丫点头跑回去。顾渔蹲在空镜头旁边。手按着地面。掌心底下源在喘。很慢。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她按着听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对着西边喊:“源。大的那块怎么回来?”

源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根接上了。大块在根底下。你把手按在根上。按实了。使劲。根会把你带过去。带到根底下。大块在那儿等你。你碰着它就回来了。回来了你就全了。”

顾渔蹲下来。她把手按在根上。根须缠住她的手指。很轻。她按着使劲。根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眼前花了一下。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水边。很宽的水。比树干宽。比海宽。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就她一个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大。五个指头张开。按在水底一块东西上。那块东西很大。比什么都大。灰蒙蒙的。铺开。她开口说话。声音很大。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源。你守着最底下。等树港的人走到空尽头你就见着了。我走了。回来的时候把大的那块带回来。两块合在一起。树港就全了。”

那块东西动了动。很轻。像一条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很远。走到水边。走到岸上。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后来叫树港。她把大的那块留在空尽头。小的那块留在岸上。小的那块长成了现在的她。

她睁开眼。手还按在根上。根须缠着她的手指。她把手收回来。掌心红了一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五个指头。小指内侧那道白痕还在。她攥了攥拳头。然后她站起来。对着西边喊:“源。大的那块我见着了。在根底下。它说等我。等我把树港建全了它就回来。”

源喘了一口。很慢。它说:“快了。树港快全了。根接上了。西边通了。剩下那些底叫醒了西边就全活了。全活了大的那块就回来。回来了你就全了。”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源最底。比树港老。吾埋之。大块留源上。根接则归。见旧影。许诺两块合。”

她合上册子。站起来。转头对蓝丫说:“回去。把所有人叫来。把西边那些底全叫醒。叫醒了西边就全活了。全活了大的那块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