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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撑不住了。
天还没亮透,它的影子薄得跟水雾一样,几乎融进光栏的晨光里。锚站在它旁边,两只手虚虚地扶着桩,碰不着,可桩的身子没往下塌。锚的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桩摇了头。
顾渔站在刻字石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桩,今天换锚带壳下去。”
桩没回头。“我娘还在底下。”
“锚也沉得早。它认得第三层。你歇一天,明天再下。”
桩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它慢慢转过身,朝水边挪了两步,坐在浅水里。它仰着头,面朝那条小船。它的影子在水面上浮着,淡得像一层油。
锚从顾渔手里接过壳。它比桩厚,比桩稳。壳面蓝光在它手里一亮,照出它脸上的纹路。锚低头看了一眼壳里的江口母,然后转身迈入水中。
水没过膝,没过腰,没过胸口。锚沉下去了。
蓝丫把手伸进水里,闭着眼听了一阵。“姐,锚到第二层了。队伍在让路。江口母在壳里说话。她在叫名。”
“叫什么?”
蓝丫听了一会儿。“叫‘芦’。跟昨天桩母叫的一样。”
顾渔翻开册子,提笔在“桩母叫芦”后面画了个圈。芦还没上来。昨天桩母叫了芦,芦应了,可桩母没把壳给芦,给了江口母。芦还在第三层等着。
“锚到缝口了。”蓝丫说,“壳的光下去了。第三层在动。有人朝壳走。很慢。”
又过了很久。水面忽然漾了一下,从那条小船旁边散开一圈纹。蓝丫把手抽出来甩了甩,说:“锚上来了。壳里换人了。”
锚从水底浮出来。它的影子比下去之前薄了一层,可它站得稳。它手里捧着壳,壳面蓝光一漾一漾。里头有个新影子,弓着背,指头细长。脸比江口母清楚,能看出一个女人,瘦得很。
锚涉水走回岸边,把壳递给顾渔。顾渔接过来。壳里的女人抬起头。她的嘴动了。
“我叫芦。”
顾渔蹲下来。“您记得自己的名?”
“记得。我沉下去的时候还年轻。我叫芦。芦苇的芦。”她停了一下,“底下还有我男人。他叫荻。他比我沉得深。我上来的时候他还在底下。他说他等我。”
顾渔把壳放在刻字石上。“您先歇着。明天壳再下去,把荻换上来。”
壳里的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顾渔。我在底下的时候,脚踩着实地。我以为是地。后来桩的娘下去换我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不是地。”
顾渔手里的笔停住。
“是什么?”
“是人。”芦的声音很轻,“我踩了几百年的地,是人。它们叠在第三层最底下。叠得太密了,踩实了。像地一样。我下去的时候踩在它们身上。我以为我站在地上。其实我站在人身上。”
顾渔看着壳面。蓝光一漾一漾。她提笔写:“第三层底有人叠。踩实如地。芦觉之。”
她刚写完,新芽忽然拽她的袖子。新芽抱着练习板,脸色发白,指着水面。
“姐——第四层在动。”
顾渔转头看水面。那条小船旁边的深青色水面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顶。很闷。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一声。停。又一声。
蓝丫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阵,抬头时嘴唇发白。“姐,底下还有一层。第三层底下。踩实的那层人,它们在动。它们听见了芦的声。芦在第三层叫名的时候,脚下踩着的那层人跟着震了。它们醒了。”
顾渔把册子翻到新页。她提笔写:“第四层醒。因芦声。”
她刚写完,壳里的芦忽然开口。声音很急。“顾渔。它们在叫。”
“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