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江口的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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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的娘呢?”顾渔问。

壳里的声音说:“她还在底下。她让我带话。她说她儿子在第二层。排到队尾了。她说让她儿子别急。她说她在底下等。她说她等了几百年,不在乎再等几天。”

桩蹲在水边,手按在壳上方,一动不动。它的影子比刚才厚了一点。它娘的声音在壳里响着,它的影子就厚着。像一根快要灭的灯芯被拨了一下。

蓝丫走过来,蹲在桩旁边。她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阵,抬头说:“姐,底下第二层的队伍还在。江口排在最后。它安安静静的。没再撞了。”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桩母入壳。江口母让位。壳可存一人。江口母留第三层。”

写完,她问壳里的桩母:“您能跟江口说话吗?他排在你儿子后面。你能把江口娘的话带给他吗?”

壳里的影子动了动。“能。壳能往底下传声。我试试。”

她停了一会儿。壳面蓝光一漾一漾,往下走。蓝光漾到壳底的时候,水面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顶。过了一会儿,水边第二层的队伍里有一个影子动了。排在最后面的那个影子抬起头来。

蓝丫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阵,说:“姐,江口站起来了。它面朝这边。它在听。”

壳里的桩母说:“江口。你娘让我告诉你。她还在底下。她说她等了几百年,不差这几天。她说你排着队就行。她说她看着你排。你排到了,她就跟着上来。”

水底安静了一瞬。然后从深青色的水面底下传来一个声音。很闷,很慢。

“娘——我——听见了——”

江口站在第二层队伍的最末尾,影子比之前直了一点。它没有再撞。它站在队尾,安安静静。它娘在第三层最底下,它看不见她。可它听见了她的声。通过壳。通过桩的娘。

顾渔把册子合上。她看着水边。桩蹲在壳旁边,手按着壳面。壳里它娘的声音一漾一漾。水边第二层的队伍里,江口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再往外,那条小船的深青色水面底下,还有很多人排着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壳里只能装一个人。桩的娘进去了。江口的娘出来了。壳满了。渡出来了。渡的娘在壳外。小舟在壳外。现在壳里是桩的娘。那底下第三层还有多少人的娘?

她翻开册子,在“江口母留第三层”后面添了一笔:“壳满。第三人待。”

她刚写完,新芽忽然拽她的袖子。新芽脸色发白,指着水面。

“姐——你看那条小船。”

顾渔抬头。那条灰扑扑的小船,船头那个淡圈还在。可淡圈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圈。套在淡圈里面。比淡圈暗,比淡圈小。

顾渔把笔攥紧。“桩。你看那个圈。”

桩抬起头。它看着那条小船。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站起来。它说:“那是江口他娘留的。她在底下。她跟渡的娘一样。她上不来。可她在底下留了记号。告诉底下的人,她还在。”

顾渔看着那两个圈。外面一个淡的,是渡的娘留的。里面一个暗的,是江口的娘留的。一个套一个。底下还有多少人,等着留自己的圈?

壳里的桩母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

“顾渔。底下第三层的人都在看着。它们看见渡的娘留了圈。看见江口的娘也留了圈。它们也想留。可第三层太深了。它们够不着船板。它们只能在底下等。等有人把壳带下去。”

顾渔把壳捧起来。壳面蓝光一漾一漾。壳里是桩的娘。壳外是渡的娘牵着小舟。水边站着桩、锚、帆、桅、橹、舵、链、钩、索。再往外第二层的队伍里站着江口。再往外地底下第三层里,还有很多人。它们都在等。等壳下去。等自己的命被叫回来。

她把壳放回刻字石上。她看着那个暗圈套着淡圈。看了很久。然后她提笔在册子上写:“第三层众待。壳需下。名待复。”

她合上册子,转头对蓝丫说:“明天,让桩带壳下去一趟。”

蓝丫看着她。“桩下去过一趟,淡了一半。再下——”

“我知道。”顾渔说,“可桩的娘在壳里。桩带壳下去,它娘就能在底下叫名。壳能装一个人的声。装不了两个人。桩的娘下去一趟,把江口他娘换上来。一个一个来。”

蓝丫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水面上,那条小船的两个圈安安静静。一个淡,一个暗。底下的第三层里,很多人看着那两个圈。等着自己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