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插队的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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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了——”

水底那个声音说完,水面又猛鼓了一下。蓝丫站在小船上,船身晃得厉害。她蹲下来抓住船帮。

顾渔站起来,朝水边跑了两步。她对着水面喊:“你叫什么?”

水底安静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顾渔又喊了一声。

那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很闷,很慢。

“不——记——得——了——”

顾渔的心往下沉。它不记得自己的名。它在第三层最底下。它沉得比所有人都久。它把自己的名忘了。

桩在水边忽然开口了。它的声音很沉。“顾渔。它沉得比我久。它在海底就沉了。我沉的时候它已经在最底下了。我从来没听它说过话。它一直没动。它连自己的名都不记得,它怎么排队?它排不了。它只能撞。”

顾渔看着水面。那个人在底下撞,因为它不知道自己的名。它排不了队。它等了几百年,等到的路,它走不了。

她翻开册子,看着上面记的“渡出壳。旧名复。小舟。”渡的旧名是小舟。他娘叫了几百年,叫回来了。底下那个人呢?谁叫过它的名?

她抬头问桩:“底下那个人沉下去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桩想了想。“有。它沉的时候,旁边有人。我听见了。有人叫它。可叫的什么,我也忘了。太久了。”

顾渔把笔搁下。她看着那条小船。蓝丫还蹲在船头,紧紧抓着船帮。水面还在鼓。可鼓得慢了一点。像底下那个人在听。

“桩,”顾渔说,“你下去一趟。”

桩愣了一下。它的影子微微晃了晃。“我下去?”

“你沉得比所有人都久。你在海底的时候就沉了。底下那个人跟你差不多时候沉的。你去问问它。不用叫名。就问它从哪里来。它记得从哪里来,就记得自己是谁。”

桩沉默了很久。它看着水面。看着那条小船。看着小船船头那个淡淡的圈。

“我下去,可能上不来。”

顾渔看着它。“你沉了那么多年,还在乎再沉一次?”

桩没说话。它转回头,面朝水面。它慢慢朝水边走。走到水边,停住。它回头看了一眼排在后面的八个影子。锚、帆、桅、橹、舵、链、钩、索。它们看着桩,安安静静。

桩说:“我下去一趟。你们等着。”

八个影子同时点了点头。

桩迈入水中。水没到它的脚,没到它的膝盖,没到它的腰。它一步一步朝那条小船走。走到小船旁边,它停住。蓝丫蹲在船头,低头看它。桩抬头看了蓝丫一眼,然后沉下去了。

水没过了它的头。水面合拢,安安静静。

顾渔站在岸上,攥着册子。水面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然后静了。

很久很久,水面没有声音。

蓝丫蹲在船头,手伸进水里。她摸了一阵,忽然抬头朝岸上喊:“姐!桩摸到它了!”

水底传来两个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水面猛地一漾。桩从水底浮上来。它站在水面上,比之前淡了很多。可它站住了。

它回头朝岸上喊:“顾渔!它说它从‘江’来!”

顾渔提笔。

“它沉在江底。江汇进海。它从江里来的。它叫——它叫‘江口’!”

水底又传来一声叮。很闷。比之前都沉。然后水面慢慢静了。深青色的水合拢了。那条小船安安稳稳停在水面上。船头的淡圈亮了一度。

桩涉水走回岸边。它浑身滴着水,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它走到九个影子的最前面,站住了。它说:“它排到队尾去了。它说它等。它等了那么多年,不差这些天。”

顾渔翻开册子,提笔写:“第三层有人撞。自无名。桩下问。自报名‘江口’。排至队尾。”

写完,她抬头看蓝丫。蓝丫从船上下来,浑身湿透,涉水走回岸上。她站在顾渔旁边,看着那条小船。船头的圈亮了一度。

新芽抱着空壳走过来。她把壳放在刻字石上。壳面蓝光稳稳地亮着。她忽然说:“姐,壳在响。”

顾渔低头看。壳面蓝光一漾一漾。壳里没有渡了。可壳自己在响。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叩了一下。

新芽把壳贴住耳朵,听了一阵。她抬头,脸色变了。

“姐。壳里有人在说话。不是渡。是个女的。很老。她说——”

“说什么?”

“她说她是江口的娘。她在第三层最底下。她说她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有人叫她儿子的名了。”

顾渔看着空壳。壳面蓝光一漾一漾。壳空了。可壳里有人。底下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