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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渔脚底发凉,水没到腰,壳光暗了大半,只剩一圈极淡的蓝边。她盯着岸上那个人影,嗓子紧得发不出声。
人影站在刻字石旁边,没有踩水,也没有踩地。它像一层薄雾浮在石栏内侧,风吹过来,它晃了晃,没散。它比嗯薄,比渔淡,可站得直,跟渔从祖船底浮上来时一样直。
“你是谁?”顾渔终于开口。
人影没回答。它抬起一只手,朝顾渔的方向压了压。那个动作很慢,可顾渔脚下的水忽然静了。刚才密密麻麻的叮声,一压就没了。整个水底像被人捂住了嘴。
“别叫。”人影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楚了点。是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顾渔把壳从水里收回来,贴住胸口。壳面凉了,不烫了,也不沉了。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朝岸上走。水从腰退到腿,从腿退到脚踝。她踩上泥地的时候,人影还站在刻字石旁边,没有动。
顾渔走到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是第二层的人?”
人影点了点头。很轻,雾一样的轮廓晃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的?”
“没上来。”人影说,“我一直在上面。壳照到那条船的时候,我就在了。你跟蓝丫下来的时候,我跟着你们走的。”
顾渔想起刚才水底那些影子。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其中有一个一直在动,一直在跟着她。她以为是水波,没在意。
“你叫什么?”
人影沉默了很久。雾一样的身形微微缩了一下,像被这个问题烫到了。
“不记得了。”它说,“第二层的人都不记得。我们沉得比第一层深。第一层还记得从海来。我们连海都忘了。”
“那你怎么知道‘别叫’?”
人影抬起头。顾渔看不清它的脸,可它抬头的动作很确定。
“因为有人叫过。”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很早以前。那时候祖船还没来。底下有人在叫。一条一条叫。叫一个,浮一个。浮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那条船底下的人太多了。叫不完。叫了三天三夜,只浮上来一半。另一半急了自己叫自己。它们互相叫。叫乱了。叫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是谁了。沉得更深了。再也浮不上来。”
顾渔手里的壳忽然微微振了一下。她低头看,壳面蓝光闪了一闪,像在点头。
“渡知道这事?”
“渡不知道。”人影说,“渡在祖船底。祖船没来之前的事,渡不知道。我知道。因为我沉在第二层。第一层的人是跟着祖船来的,第二层的人是本来就在的。祖船来的时候,底下那些船是空的。它们没有船底人。祖船把第一层的人从海里捞上来,装进那些空船。第二层的人从来没被捞过。”
顾渔慢慢蹲下来。她看着人影,问:“第二层有多少人?”
人影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了一个字。
“满。”
顾渔没听懂。“满?”
“底下没有空位。每一寸都站着人。叠着。挤着。你往下看一眼就明白。深青色的水,就是人填的。水底没有泥,没有石,全是人。沉了太多年,压得太实,硬得跟地一样。”
顾渔后颈发麻。
蓝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抱着树干录和练习板跑过来,水花溅了一路。跑到顾渔身边,看见人影,猛地停住,车子差点掉水里。
“姐,这是——”
“第二层的。”顾渔接过书港录,翻开新页。她提笔,想写,笔尖悬在纸面上。
“写什么?”她问人影。
人影说:“写‘别叫’。”
顾渔落笔。两个字写完,她又问:“然后呢?”
人影的身形忽然淡了一截。它转过头,朝光栏外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长,像在望很远的地方。
“然后等。”它说,“等底下自己想起来。叫是叫不出来的。越叫越乱。你昨天叫了一声‘海’,底下全动了。三十四条船都以为自己该应。应完了,更乱了。它们本来快想起自己是谁了。你一叫,它们又忘了。”
顾渔把笔搁下。
“那我怎么办?不叫了?让它们一直沉在底下?”
人影摇头。它抬起手,指向蓝丫。
“她。”
蓝丫一愣。“我?”
“你在水里叫渔叔的时候,底下全静了。你叫的是名字。渔还记得自己的名。你叫对了。你没叫错。可底下那些人不记得名了。你叫‘海’,它们都应。那不是叫名,那是叫地方。”
人影把手收回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