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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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如果这些偏差是随机的技术判断差异,那统计上,应该有大约一半指向多交税,一半指向少交税。但实际情况是,零对四十七。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看着法官。

“在统计学上,四十七次独立事件全部偏向同一个方向的概率,是二的四十七次方分之一。大约是一百四十万亿分之一。“

法庭里安静了。

“一百四十万亿分之一。“他重复了一遍,“这不是巧合。这不是技术判断差异。这是,设计。蓄意的设计。“

他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谢谢。“

第三天,最终陈述。

第三天的下午,双方做了最终陈述。

恩格尔的最终陈述只有十二分钟,她把整个案件浓缩成了三个核心论点:

第一,布莱克威尔的税务架构不是“税务规划“,而是“税务欺诈“。

证据是,四十七项系统性偏差、温特斯的证词、以及从未申报的列支敦士登秘密账户。

第二,布莱克威尔本人不是一个“听从专业建议“的被动参与者,而是整个架构的总设计师。

证据是,温特斯关于布莱克威尔亲自要求修改估值和亲自决定不进行风险分出的证词。

第三,金额:五十二亿四千七百万美元。每一分钱都有计算依据,每一个数字都有文件支撑。

惠特曼的最终陈述用了二十五分钟,他把布莱克威尔描绘成了一个“创造了数万个就业机会、推动了美国科技创新、对社会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企业家,他的税务规划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进行的,国税局的指控是“对创新和创业精神的打击“。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如果这个国家的税法体系允许这些架构存在,那错的不是使用这些架构的人,而是写出这些法律的人。“

陈法官在双方陈述结束后,宣布休庭。

“本庭将在审阅全部证据和证词之后做出判决,判决日期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

走出法庭的时候,旧金山的天空已经暗了。

十月的傍晚,天黑得很快。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联邦法院门口还有几个记者在等着,但大部分已经散了。

林啸走在法院外面的台阶上。

恩格尔走到他旁边。

“你做得很好。“

林啸没有回答,他还沉浸在法庭里的余韵中,三天的密集证词,像是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某种东西。不是体力,甲级体质不会累,而是某种精神上的重量。

三天,他在证人席上坐了三天。

回答了,他数了一下,大约四百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犯错。没有一个“大概“。没有一个“也许“。

他做到了。

“判决什么时候下来?“他问。

“通常在一到三个月之内。“恩格尔说,“陈法官,她会仔细看每一份证据,包括双方专家的证词,然后写一份详细的判决书。她不是那种匆忙做决定的法官。“

一到三个月。

又是等待。

林啸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金门大桥的红色灯光在暮色中闪烁着,像一颗巨大的、永不熄灭的红星。

“恩格尔。“

“嗯?“

“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恩格尔看了他一眼。

她很少笑。但在这一刻,在旧金山十月的暮色中,在法院的台阶上,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凯文,我做了二十年的税务诉讼。我赢过很多案子。也输过几个。每一次在法庭上,不管准备得多充分,我都不敢百分之百保证结果。“

她停了一下。

“但这一次,我的感觉是,“

她把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我们站在对的一边。“

不是“我们会赢“。

而是,“我们站在对的一边“。

林啸觉得,这比“我们会赢“更好。

因为“赢“可能是偶然的。但“站在对的一边“,是确定的。

他走下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卡罗拉。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了那家教会区的华人杂货铺。铺子已经关门了,但门口的灯还亮着,照亮了一个小小的招牌,“福建杂货“。

他想起了那把干辣椒。

然后他想起了林妈妈。想起了林爸爸。想起了迈克。想起了杰森。想起了苏珊。想起了沃尔特。想起了那碗猪油拌面。

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时刻。

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做这件事。

他们不知道,系统。不知道等级。不知道技能。不知道那些在他眼前闪烁的面板和数字。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华裔税官,在做一件他认为对的事。

也许,这就够了。

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只需要知道,他在做。

他到了公寓。停好车。上楼。开门。

冰箱里还有林妈妈上次寄来的老火汤,冻成了冰块。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里解冻。

五分钟后,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端在了手里。

他坐在窗前。

喝了一口。

咸的。

多放了一勺盐。

他笑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

他什么都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