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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退休了,我带你回台山看看。
林爸爸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
下午三点,林啸准备开车回旧金山。
林妈妈在车门旁塞给他三个保鲜盒,一盒白切鸡、一盒蒸排骨、一盒莲藕排骨汤。
放冰箱里,鸡和排骨可以吃三天,汤你今天晚上就喝,不要放太久,
妈,够了,我冰箱放不下,
放得下放得下,你那个冰箱我看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爸爸站在门口,没有靠过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林啸把保鲜盒放进后备箱,关上盖子。然后他走回门口,在林爸爸面前站了一秒。
他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林爸爸的肩膀。
不是拥抱,中国男人之间不拥抱,但一只手放在肩膀上,停留两秒钟,这在中国式的父子关系里,已经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动作了。
林爸爸的肩膀在他手掌下微微一僵,然后,松了。
走了。林啸说。
嗯。开车慢点。
他开着卡罗拉驶出了那个安静的居民区。
后视镜里,林妈妈还站在车道上挥手。林爸爸站在她旁边,没有挥手,但一直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林啸在一零一号公路上开了十分钟之后,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伤感。
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里,终于有了一点像家的东西。
不是系统给的。
不是技能给的。
是一碗老火汤和一个轻轻的点头给的。
周一早上,林啸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杰森不在。
这不正常。杰森是高科组最早到的人之一,他的作息跟硅谷的程序员一样混乱,经常凌晨三点还在写代码,但早上七点半就会出现在工位上,脸上带着咖啡因过量的亢奋。
八点半了,他的工位空着,三台显示器都处于待机状态,屏保是一张印度神庙的照片。
林啸没太在意,也许堵车了,也许起晚了。
九点了,还没来。
九点十五分,杰森发了一条群消息,今天请假。私事。
没有解释。
在高科组,或者说在任何联邦机构,请假,私事是最简短、最不需要追问的理由。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私人空间。
但林啸的“全息洞察”在过去几天里已经注意到了杰森身上的一些变化,
杰森最近几天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他的眼神在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办公室门口。他的午餐从自带的印度便当变成了外卖,而且是同一家泰国菜馆的外卖,每天都点同样的菜。
这些变化单独来看什么都不是。但放在一起,加上今天突然请假,
有事。
不是工作的事。
是私事。
林啸没有追问,他尊重杰森的边界,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给杰森发了一条短信:
没事吧?需要的话请你吃晚饭。
杰森的回复过了两个小时才来:
没事,谢了,明天聊。
第二天,杰森来了,但他的状态很不对。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三台显示器,但屏幕上没有任何程序在运行。
他的右手握着鼠标,但鼠标指针一直停在桌面的同一个位置。他的左手放在键盘上,一个键都没按。
林啸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杰森。
你看起来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杰森转过头来,他的眼睛有点红,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不是哭过的红,是熬夜的红。
我没死机,我只是,在重启。
什么事?
杰森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用一种平淡得近乎刻意的语气:
阿妮莎走了。
阿妮莎是谁?
我女朋友,前,前女朋友。
林啸没有说话,他等着。
杰森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鼻梁,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压痕。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她也是印度裔,我爸妈介绍的,你知道印度家庭那套,你到了年纪就得结婚,不结婚你妈就天天打电话催,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阿妮莎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数据分析师,很聪明,也很,好看,我们,反正就是,挺好的,我以为我们会结婚。
然后呢?
然后,前天,她跟我说她拿到了纽约一家大公司的邀约函,薪水比现在高一倍,她要去纽约。
她要你跟她一起去?
没有。杰森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她说,你的工作在旧金山,我的机会在纽约,我们,各走各的吧。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和打印机运转的声音在背景中持续着。
有人在远处打电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杰森的桌面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影。
杰森开口了,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裂缝,,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收入不够高?国税局的工资,跟她新公司比,差了,很多,
不是钱的问题。林啸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钱的问题,她会让你跟她一起去。
杰森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有问你去不去,对吧?
没有。
那就不是钱。林啸说,是她做了一个选择,一个跟你无关的选择,她选择了她的职业,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她有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