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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一瞬,那笑声又冒出来。细,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从虫巢最深处渗出来,像湿冷的蛇信子舔过脊背。
“年轻人,你说得对。老朽是啃孩子的血活下来的。”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回味,“老朽啃过多少个?记不清了。可老朽还想接着啃。你冻得住这些散魂,可老朽的魂,从来不止藏在这些虫子里。”
林灵没说话。他指尖一处处点过去,每点一处,一只藏魂的虫就在冻层里无声地碎开。一只,两只,三只……那些微弱的意志,一个接一个,熄灭。每灭一个,空气里那股腐朽的甜腥就淡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被抽走。
“你会后悔的……”脏砚的声音又冒出来,这回是嘶哑的、断断续续的诅咒,“间桐家的根,扎在冬木市几百年……你断了老朽的根,圣杯战争里,有的是人找你算账……你等着……”
“让他们来。”林灵说,“我等着。”
他的目光没有停。千里眼扫过整间地下室,扫过那些碎成齑粉的虫壳,最后,落在虫巢最深处——那里有一块被虫壳层层包裹的隆起,混在尸骸和虫蜕里,毫不起眼。可林灵看得见:那隆起底下,藏着一只虫子,不大,通体漆黑,长得不像刻印虫,倒像一枚蜷缩的脑髓,裹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它身上缠着的意志波动,比方才那些散魂加起来都浓,浓得像一团凝固的黑火。隔着冻层,林灵甚至能感到那团黑火在微微搏动,一下,一下,像一颗藏在暗处的心跳。
“找到了。”林灵说,“你的灵魂,散了几十份在外头,都是幌子。真正的你,是这只脑虫——你的灵魂容器。只要它活着,你就能再寄生一具躯体,再活几十年。”
脑虫在冻层里猛地挣了一下。黏液下的躯体,抽搐着,想要往更深处钻。冻层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像指甲刮过冰面的声响。
“哦呵呵……”脏砚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这回带着点变了调的急,“年轻人,你连这个都知道……老朽倒是小看你了。可你想想——你杀了老朽,谁给你办圣杯战争的事?间桐家的令咒,间桐家的家业,没有老朽这枚子,你在这冬木市,寸步难行……”
“我不需要你。”林灵说,“我自己会走。”
他抬手,指尖遥遥指向那只脑虫。
“几百年前,你抱着根除世间悲剧的念头,跟远坂、爱因兹贝伦一起搭起圣杯的架子。那时候的你,兴许还像个活人。”林灵说,“可你今天,连个活人都不算了。你只是一只,怕死怕到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的虫子。”
脑虫挣动的幅度,小了。
“哦呵呵……”那声音低下去,像是认了命,又像是解脱,“年轻人,你说得对。老朽早就忘了……老朽活了太久,久到忘了当初为什么想活……”
“那就别活了。”林灵说。
指尖,轻轻一压。
那只脑虫在冻层内部,无声地裂开,碎成齑粉。
地下室,彻底安静了。连灯芯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响。
间桐脏砚,玛奇里·佐尔根,间桐家初代当主,活了几百年的魔术师。至此,死透。
林灵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那些藏在虫壳底下的意志,一个不剩,全灭了。空气里那股甜腥散尽了,只剩下冰的冷和灯油的焦味。他这才转身,重新在笼子前蹲下。
樱一直在看他。从第一只虫子碎开,到最后一只,她没哭,也没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咬一下嘴唇。她攥着衣角的指节,一直没松开。
林灵伸手,握住笼门的锁扣。寒意顺着锁扣渗进掌心,铁锁咔的一声,裂成两半。他打开笼门,朝樱伸出手:“来。”
樱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是温的。那一点温度,在这间冰窖似的地下室里,烫得像火。
林灵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他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在抖,抖得很轻,却一直没停。她身上有一股潮潮的、混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头发蹭在他颈侧,痒痒的。他没说话,只是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他说,“那个老头,已经没了。”
樱把脸埋进他肩窝,小小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林灵抱着她,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路过走廊尽头那尊冰雕时,他停了一下。脏砚冻在冰里,眼珠已经不动了,浑浊的,像两颗死鱼眼。冰面贴着他的脸,隔着几寸,都能感到那股死气沉沉的凉。他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上走。
他没有出门。他穿过走廊,推开一间朝南的房间——那是他先前用千里眼挑好的,干净,向阳,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没枯死的花。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带着草木和河水的潮气,把地下室那股腥味冲得干干净净。他把樱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被面洗得发白,粗粝的棉布蹭过指尖,带着一点晒过的太阳味。
“这是你的房间。”他说,“今晚睡这儿。明天,我让人把这儿收拾收拾。”
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你……你是谁?”
“我叫林灵。”他说,“你叫樱,对不对?”
樱点点头。
“那好。”林灵说,“樱,从今晚起,你不用怕了。这儿没人会欺负你。”
樱没说话。她看了他很久,最后,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小地嗯了一声。被角在她鼻尖下轻轻起伏,呼吸慢慢匀下来。
林灵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睡稳了,才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窗外,夜风掠过河面,冬木市的灯火,一盏一盏,还亮着。河水声远远地传来,混着虫鸣,把这一夜衬得格外安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一点温度,是那孩子攥他手指时留下的。
“来得果然不算晚。”他轻声说,“刚好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