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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他躲在山中静养。
万一,这空山深处,藏着他们寻遍天下的故人。
这最后一山,必须去,也不得不去。
夜色深沉,客栈寂静。
两人静坐无言,一人满心牵挂担忧,一人满心执念未平。
明日云隐山一行,便是数月寻觅的最终答案。
是重逢,是遗憾,是如愿,是落空,尽在明日空山之中。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漫了整条镇子。方多病揣着银两,和笛飞声一同去街市采买。香烛果品、清酒供品,是给漆木山师祖的;又挑了质地厚实的山参、一罐上好的蜜糕,预备送给芩婆。方多病一边挑东西,一边时不时出神,指尖把供品的红绳攥得紧紧的。
笛飞声站在一旁,不多言语,只是目光扫过热闹的街市,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李相夷好好活着。
东西置办妥当,两人背着包袱,踏着山间晨雾往云隐山的山道走。山路崎岖,草木沾着露水,一路安静,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轻响。
方多病走在前头,时不时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低声开口:“说实在的,我夜里都不敢深想。若是山上也没有,我们又该去哪里找。”
笛飞声声音冷硬,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起伏:“找不到,便接着找。倘若他当真还活着,躲在这里,我总要和他把当年那一战了结。”
“你就只想着比武?”方多病侧头看他,语气无奈,“我只盼他好好活着,毒能稳住,不必再受苦。比不比武,哪有那么要紧。”
笛飞声没有反驳。他心里清楚,方多病的牵挂和自己不一样。可对他而言,李相夷是这世上唯一配得上与他一战的对手,这份执念,早就刻在心底。
一路往上,越往深处走,草木越是繁茂,隐隐有一层淡淡的屏障之感,只是二人只当是山间云雾厚重,并未往阵法上面去想。
而山洞这边,李漱窈一早便感知到山外两道气息正在靠近。她正在洞口打理药草,抬眼望向山道方向,回头快步走进洞内。
“爹爹,师婆婆,他们上山来了,是方多病和笛飞声。”
芩婆闻言,放下怀里的养魂木,眉头一皱:“终究还是寻过来了。”
李莲花缓缓停下调息,从寒玉床上起身,神色平静,没有慌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经脉里那层薄薄的余毒还依附在脉络深处,方才凝神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心绪一动,毒素便隐隐有躁动的迹象。
“该来的躲不掉。”他轻声道,“窈儿,阵法先不要撤。先让他们到师父的坟前祭拜,等祭拜完,我们再见他们。”
李漱窈颔首:“我明白。我会稳住阵法,不让他们误闯山洞。只是笛飞声性子执拗,见到爹爹气色好转,一定会提起东海比武的事,到时候难免争执,牵动你的气血。”
“我晓得。”李莲花浅浅一笑,“我会把持得住。”
芩婆想了想,开口嘱咐:“我先去老头子那边坟等着他们。小宝是我徒孙,笛飞声那小子,我也听过他的名头。有我在一旁,多少能拦一拦。”
说罢,芩婆小心收好养魂木,起身往漆木山的坟茔方向走去。
山道上,方多病和笛飞声转过一道山弯,远远看见了一方朴素土坟,坟前长着青草,正是漆木山的埋骨之处。
方多病脚步一顿,心里又酸又紧,快步上前,把香烛果品一一摆好,点燃线香,躬身拜了下去。
笛飞声立在一旁,也跟着拱手一拜。
香烟袅袅,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从侧边传来:“你们两个,倒是有心,还专程上山祭拜。”
方多病猛地回头,看见芩婆站在树影之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快步上前:“师祖!”
笛飞声也抬眼,看向这位李相夷的师娘,敛了几分周身凌厉的锐气。
芩婆看着他们二人,淡淡开口:“你们寻相夷,寻了很久了吧。”
方多病呼吸一滞,攥紧了手,小心翼翼问道:“师祖……李莲花,他是不是,就在这云隐山上?”
芩婆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期盼,没有直接答是或否,只是轻轻叹了一声,目光越过二人,望向林间深处。晨雾在枝叶间缓缓流动,那层由李漱窈布下的隔音困阵依旧静静蛰伏,不叫旁人轻易窥见山洞的方位。
“他是回来过。”
一句话落下,方多病身子猛地一颤,呼吸都屏住了,攥着香的手指微微发白。笛飞声原本冷冽的眸子也骤然一凝,周身那股迫人的锐气不自觉收了几分,凝神等着下文。
“只是他身子还未养好,碧茶毒还剩一丝残根缠在经脉里,经不起大喜大悲,更经不起剧烈缠斗。”芩婆说得缓慢,目光落在笛飞声身上,特意提点了一句,“笛小子,我知晓你心里记着东海那场比试,可相夷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你切莫一时冲动,逼他动手。”
笛飞声眉峰一动,薄唇紧抿。他寻李相夷,大半心思确实是为了那场未竟的决战,可也并非全然没有顾虑。李相夷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对手,更是知己好友。方才芩婆这话,他听进去了,却没有应声许诺。
方多病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师祖,我不会逼他的!我只是想见见他,确认他好好的就够了!”
芩婆微微颔首,抬手朝着林间示意:“窈儿,把阵法放开一道口子,叫他过来吧。”
藏在树后的李漱窈应声,指尖灵力轻转,笼罩这一片山林的阵法稍稍松弛。
不多时,一道清浅温和的身影缓步自雾中走出来。
李莲花身上还穿着芩婆给他缝的那件素色衣衫,身形依旧偏清瘦,却早已没有往日那种随时要油尽灯枯的衰败感。眉眼舒展平和,不再是病中晦暗模样,唯有脸色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苍白,正是余毒未清的样子。
方多病呆呆看着,半晌才喉咙发紧,声音都哑了:“李莲花……真的是你。”
李莲花停下脚步,望着他,浅浅弯了弯眼:“小宝。”
简单两个字,方多病鼻尖一酸,差点红了眼眶,他想上前,又怕动作太急扰到他,硬生生停在原地,反复打量他:“你居然真的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到处都找遍了,连荒坟都没有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