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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隐忍、等候、担忧与牵挂,尽数藏在这一袭从未上身的新衣之中。
李莲花怔怔看着那身干净素雅的月白衣袍,看着师娘鬓边暗藏的细碎风霜,积压半生的酸涩、愧疚、暖意轰然翻涌。
他再也克制不住,起身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拥住了眼前的师娘。
单薄的身躯带着半生疲惫,这一刻全然卸下所有防备与疏离。他声音沙哑温热,带着释然与郑重,字字诚恳:“师娘,让您费心了。”
怀中的芩婆身子微顿,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底酸涩泛红。
下一刻,怀中人轻声许诺,彻底打碎了过往所有的认命与死寂:“我不走了。”
“师娘,我会好好活着。”
不再求死,不再避世,不再以命成全天下、成全旁人。
从今往后,他为师门活,为牵挂活,为至亲活,更为自己活。
一旁的李漱窈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师徒二人释然相拥,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压在爹爹身上数十年的宿命枷锁,至此,终于彻底松动。
夜色深垂,云隐山万籁俱寂,山风穿林而过,只留浅浅簌簌轻响。
山居竹院灯火渐次温柔落定,一日风波、半生心结,尽数在这静谧深山缓缓沉淀。
芩婆细心安顿好了李漱窈的住处,铺好干净床榻,备上新拆的被褥,妥帖周到。
待安置妥当,她便抱着那枚温润的养魂木,独自回了自己的屋中。烛火孤明一盏,她端坐案前,指尖反复轻抚养魂木,细细研读《太阴蕴神篇》的心法诀要。
事关漆木山残魂存续,她半点不敢懈怠,一字一句默记于心,慢慢体悟这异世而来、最善养魂固魄的无上功法,只想早日帮老头子凝稳残魂,得一线重生之机。
另一边客房之中,清静雅致。
师婆婆拿来的被褥虽是崭新,只是常年封存放于柜中,久不经风,隐隐带着一股沉滞的旧味。李漱窈素来习惯清净素简,更习惯自己多年的作息,便婉辞了软床,依旧选择屋中悬着的粗绳,轻轻翻身落于绳上,身姿轻盈安稳,如栖夜归鸿。
多年修炼早已让她筋骨稳静,绳上安眠,比床榻更让她安心自在。
周身静无人声,她闭上眼眸,神识悄然沉入自己的储物空间。
偌大的灵域空间灵气充裕,琳琅满目,尽是她从异世带来的天材地宝、灵草仙材。明日便要为爹爹初次拔除碧茶之毒,她需得提前备好所有物事。
指尖在虚空灵物间细细挑拣——千年雪参、凝魂灵芝、洗脉仙露、疏经灵纹符,每一样都是最温和、最对症、能循序渐进拔除碧茶阴毒、修复受损经脉的至宝,这些至宝都是天地晋升后灵气复苏滋生的产物。
她细细分类、一一排布,确保明日驱毒稳妥无痛,不伤爹爹本就虚弱的根基,力求一次便稳住毒根。
屋内安然静谧,少女静心备药,只为明日换爹爹一世安康。
而隔壁房间,灯影温柔摇曳。
李莲花取过师娘为他备好的月白锦袍,缓缓换上。
衣料柔软温润,针脚细密平整,是师娘一针一线藏了数十年的心意,大小刚好合身,清隽素雅,衬得他眉目温润干净,褪去了常年病弱的颓色,添了几分久违的清朗。
他缓步走到屋前老旧的铜镜前。
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身素衣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清和,身形虽依旧单薄,却不再是那个常年裹着粗布麻衣、满身风霜、死气沉沉的李莲花,更不再是浮沉江海、满心荒芜、只求一死的孤舟客。
月光透过窗棂,轻轻落在他肩头,温柔抚平他眉间经年郁结。
他静静望着镜中身影,眸中微动,唇瓣轻启,低声喃喃自语:
“这样……也不错。”
不必锋芒盖世,不必名动天下,不必背负江山重担,不必隐忍牺牲成全旁人。
只是一身素衣,归居师门,有师娘牵挂,有幼女相依,有来日可期,有生路可走。
半生风雨飘零,半生浮沉求死,兜兜转转,终是落得一处安稳,得一场迟来的新生。
窗外山静月明,人间安稳。
天光大亮,云隐山晨雾散尽,晨光透过竹窗洒进屋舍,暖意融融。
山间清宁无扰,三重阵法稳稳锁着整片山顶,隔绝一切外扰、风声、窥探,是绝佳的驱毒静养之地。
李漱窈一早整理好空间内所有仙材灵药,将洗脉仙露、温灵仙草、固脉符一一备好,排布在案前。她换了一身素净劲装,神色沉静肃穆,已然做好万全准备。
今日,便为爹爹李莲花初次拔除碧茶剧毒。
隔壁屋的李莲花早已端坐等候,一身月白新衣,眉目清淡,安然静待。他心中再无半分求死之念,只剩稳稳的期许,任由女儿替他逆天改命。
芩婆早早起身,守在屋外,忧心忡忡,片刻不肯离开。
她一生通晓武学阵法、养魂调息,见过无数内伤剧毒、濒死之人,可碧茶之毒天下无解,再加上漱窈用的是异世仙法驱毒,大道完全不同,她站在一旁,竟是半点帮不上忙。
所有经脉走向、毒素剥离、灵力控势,全然超出她的认知。
她站在门边手足无措,想帮忙,无从下手;想观战,又怕自己气息紊乱扰了法阵。
李漱窈回头看她一眼,语气温柔却笃定:“师婆婆,您先回屋歇息吧。这里有我一人就够,旁人气息混杂,反而会干扰爹爹驱毒。”
芩婆无奈点头,低声应下,心里暗自惭愧。
她忽然想起陈年旧事,轻轻一叹。
从前在云隐山,师门三餐、膳食火候、滋补药膳,从来都是漆木山亲手操持。漆木山心思细腻、厨艺极好,总能把养身药膳做得温和入味、补而不燥。
反倒是她,半生醉心修道阵法,烟火手艺素来粗糙,做饭并不好吃,只是这些年空山独居,只得自己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