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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星光倾泻而下,落在他苍白清隽的眉眼上,洗去了经年的死气与颓败。他侧头看着身侧神色笃定、稳稳护着他的少女,看着她一身仙泽、为他逆天改命、劈开前路的模样,心口荒芜的冻土,彻底开出了细碎的暖意。
从前他只求一死,以为身死便可万事皆休,便可护挚友平安、江山安稳。
可此刻乘风踏月,凌空万里,他第一次真切生出了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他想活,想看看这从未见过的天地壮阔,想守着这份迟来的亲情,想归山、见师、了结毕生遗憾,想挣脱宿命枷锁,好好活一次,为自己活一次。
李漱窈察觉到身侧之人心绪的松动,余光瞥见他眼底消散的死寂,唇角微不可察的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放缓御剑速度,轻声道:“爹爹,你看,这山河辽阔,星河璀璨,世间还有无数风光,是你从未见过的,只有好好活着,才能感受不一样的烟火。”
长剑破空,载着父女二人,穿过漫漫星河,越过千山万水,朝着云雾深处、那座藏着他所有执念与归途的云隐山,一往无前。
灵力凝成的疏窈剑在夜空之中稳稳掠行,夜风被结界隔绝在外,周遭只有星月流转的清寂。
李漱窈微微侧过身,看向身旁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拘谨的李莲花,眼底漾开一点促狭的笑意。
“爹爹,喊一喊吧。”
李莲花闻言,下意识便蹙起眉。他一生惯于隐忍克制,万事藏于心底,纵是心中波澜翻涌,也极少这般放声宣泄,眉宇间满是顾忌。天上凌空,若是高声呐喊,怕是会惊动下方凡间村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漱窈瞧出他的顾虑,笑着宽慰:“无妨,喊完我们便立刻御风远去,不会留下踪迹,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漫天月色,放声扬声喊道:“爹爹,要长命百岁!”
清亮的喊声划破沉沉夜色,在高空遥遥荡开。
喊罢,李漱窈手腕灵力一振,疏窈剑骤然提速,剑身在夜色里划出一道莹白流光,向前疾驰出去。
飞掠片刻,她才缓缓收了灵力,令飞剑稳稳悬停在半空。
晚风拂动二人衣袂,方才那一声呼喊还似有余音萦绕耳畔。
李莲花望着少女明媚鲜活的侧脸,又缓缓转头,望向脚下绵延千里的万家灯火。点点灯火散落在大地之上,人间烟火,历历在目。
积压在心底十数年的委屈、不甘、遗憾,还有方才那一丝破土而出的求生念想,尽数涌上心头。
他不再顾虑世俗礼法,不再顾虑旁人听闻,迎着浩浩长空,纵声呐喊,声音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沙哑,却掷地有声:
“愿得余生安渡,不再负己!”
一声长啸,回荡在浩瀚夜空。
喊出的刹那,仿佛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轰然松动。
李莲花微微喘了口气,苍白的脸颊泛起浅浅的薄红,眼眸之中,那层长久笼罩的死寂,又褪去了几分。
李漱窈静静望着他,眼底满是动容。
她知道,这一声呐喊,不只是宣泄,更是他与过往那个一心求死的自己,做的一场告别。
“爹爹。”她轻声开口,抬手再催灵力,疏窈剑再度启程,“云隐山,就在前方云雾深处了。”
飞剑破开夜雾,朝着群山连绵的云隐山方向,继续疾驰而去。
疏窈剑载着父女二人破空远去,那一声清亮呐喊与沧桑长啸,消散在茫茫夜色里,余波却悠悠往下,飘落到下方散落的村镇。
山下村落里,已经熄了灯火的人家,夜里还未安睡的百姓忽然听见半空传来隐隐人声,似远似近,辨不清来自何方。
家家户户的人纷纷推开窗,抬头朝着漆黑的夜空四处张望,四下只有风声,不见半个人影。有人心里发毛,不由得心生惶恐,只当是夜半闹了鬼魅,慌忙关上窗扉,不敢再探头。
这阵凭空而起的响动,不止惊扰了寻常百姓。
远在京城的朝廷暗卫,还有各处蛰伏的江湖探子,都捕捉到了这道高空传来的异样声浪。朝堂之中立刻传令,命人四下探查动静,江湖各大门派也暗自调动人手,想要寻出声音的来源。可那声音无迹可寻,没有脚印,没有踪迹,查遍方圆百里山川,到头来一无所获。
这桩离奇的夜中异响,便成了一桩悬案,暗流涌动,皆是后话。
此刻的李漱窈与李莲花,对此全然不知。
疏窈剑缓缓降下,穿过层层山雾,稳稳落于云隐山的半山腰。
脚下正是漆木山的坟茔,荒草浅浅,一方青石墓碑静静立在那里,历经岁月风霜,碑面已经有些斑驳。
李莲花脚下落地,双腿一软,不顾身体尚且虚弱,直直屈膝,跪在了墓碑之前。
月光穿过山间薄雾,洒在他单薄的背影上。
一别多年,他漂泊江湖,颠沛流离,身负剧毒,满心愧疚,今日才得以重回恩师墓前。万千心绪堵在喉头,千言万语,竟一时无从说起。
他垂首,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碑石,眼底翻涌着怅然、愧疚与思念。
李漱窈没有上前打扰,退到一旁,凝神运转灵力。
莹白的灵光自她周身漫开,一道道灵力纹路顺着地面蔓延开来,迅速交织排布。
先是隔音阵法,灵光流转,将这片坟茔周遭的声响尽数隔绝,山中动静传不到山下,山下的风声人声也透不进来;紧接着困阵铺开,层层迷雾在山林间弥散开来,迷障锁山,但凡朝堂眼线、江湖探子想要闯入这片区域,只会在雾中打转,寻不到半分路径;最后引魂阵的阵纹缓缓成型,阵眼之处灵光幽幽,稳稳承接住山间游离的残魂气息,为漆木山残存的一缕魂灵,留出安身之所。
三重阵法层层相护,将这一方小小的坟地牢牢护住。
阵成的刹那,山间似有一缕极淡的微光,隐隐在墓碑上方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