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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步,带着李漱宴悄无声息赶往云彼丘独居的院落。
夜色静谧无声,庭院清冷,树影斑驳,四下无人值守,寂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站在院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李莲花心底百感交集。
无人知晓,在他当年身中碧茶奇毒、日日经脉溃烂、痛不欲生、夜夜煎熬难眠的那些日子里,他无数次熬过蚀骨剧痛,脑海里翻来覆去,始终忘不掉的,就是云彼丘背主下毒、亲手断送他一生的那一幕。
他隐于江湖、化名莲花、看淡红尘恩怨,看似早已释怀放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十年毒痛缠身、十年孤苦漂泊、十年满身残伤,心底那根被旧背叛、旧伤痛扎下的刺,从未真正拔除。
今夜故地重临,再见旧人居所,十年积压的复杂心绪,尽数翻涌上来。
夜半风寂,庭院梧桐叶落无声,凄清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满室蒙尘的卧房。
云彼丘的院落素来无人靠近,屋内更是积满厚厚灰尘,案几、书架、床榻无一干净。他一心求死,常年自困于此,从不愿打扫收拾,伺候的贴身童子畏惧他周身死寂沉郁的气场,从不敢踏入这间屋子,生怕被他的悲戚执念困住,数日不得脱身。
这里藏着他半生的愧疚、一生的罪孽,也藏着他再也赎不清的过错。
屋内满满当当皆是残存的藏书,皆是他年少时倾尽家财收藏的典籍。昔日他是四顾门人人称道的美诸葛,是李相夷身边最倚重的第一军师,博览群书、智计无双,藏书浩如烟海。四顾门解散后,大半藏书都在经声佛火一案中被焚毁,仅剩屋内这一楼一屋珍藏,陪着他熬过十年赎罪岁月,却也落得蒙尘破败、无人打理的模样。
听闻院间细微动静,枯坐案前的云彼丘缓缓抬首。
当看清立在月色下的李莲花时,他浑身一僵,眼底瞬间爬满极致的悔恨、痛苦与惶恐,周身紧绷的弦彻底崩裂。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日夜活在煎熬与忏悔之中。
当年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疯狂翻涌,从未停歇。
他本是年少痴书、心思纯粹的世家才子,身居高位、深得门主信任,本该辅佐李相夷安定江湖、稳固四顾门。可他终究栽在了情爱虚妄之中。
金鸳盟圣女角丽谯,生得美艳妖媚、惑人心魄,却最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她刻意接近、百般魅惑,用柔情假象困住他,将他养成一枚听话的棋子。被美色与虚情假意蒙蔽的云彼丘,彻底对她死心塌地,甘愿为她赴汤蹈火。
彼时角丽谯命他对李相夷下毒,奉上阴毒至极的碧茶。
他彼时心存侥幸,天真以为只要握有解药,便万事无碍,绝不会伤及门主性命。为博红颜欢心,他丧心病狂,不仅亲手在李相夷的茶中下了无解碧茶,还刻意误导四顾门众人,将一众师兄弟引入空无一人、暗藏杀机的金鸾盟主殿,亲手将整个四顾门推向绝境。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可最终,东海大战落幕,李相夷身受重创、身中剧毒,自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威震天下的四顾门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那一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角丽谯算计利用的棋子,所谓的解药、所谓的深情,全是骗局。
十年光阴,岁岁煎熬,日日忏悔。
他留在百川院苟活,看似身居高位,实则日日赎罪、夜夜自省,活得生不如死。
“门主……”
云彼丘喉头滚动,满口苦涩,声音嘶哑破碎,身形微微颤抖,深深垂首,字字泣血,“我知我罪该万死。若当年我知晓结局会是如此,知晓这一杯碧茶,会毁了你一生、散了四顾门、害无数同门殒命,我宁愿自己千死万死,也绝不肯动那一杯茶分毫!”
十年赎罪,他早已一心求死,只求能抵当年万分之一的过错。
李莲花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和无波,无怒无恨,唯有一片阅尽沧桑的淡然。
他看着眼前满心悔恨、濒临崩溃的云彼丘,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藏着十年浮沉的凉薄与释然。
“我曾带了五十两银子,去东海之滨的小镇当铺,想赎回那枚四顾门门主令牌。”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平淡诉说着过往细碎:“那令牌平平无奇,落在贫瘠小渔村,无人知晓它的来历与分量。令牌尚在,可我站在当铺门前徘徊许久,终究舍不得那五十两银子,最终没有赎回。”
“后来我种菜养鸡,出海垂钓,山居度日,岁月清闲。日子一天天过,烟火寻常,安稳自在。直到某一日,我忽然想起你,却猛然发现……我已经忘了,自己当初为何要恨你。”
李莲花微微耸肩,语气坦荡而诚挚:“碧海青天,山河辽阔,我楼后油菜盛放,门前杜鹃遍野,明日可出海垂钓,后日可上山闲游,家中有余银,缸中有游鱼。这般安稳寻常的好日子,我为何要执着于恨意,困于过往不放?”
他抬眸定定看着云彼丘,眼底澄澈通透,字字真切:“我为何要恨你?”
云彼丘猛地抬头,双目泛红,满心错愕与茫然,张口结舌,竟无一言可对。
“你若非要寻一个恨你的人,那便只有李相夷。”李莲花神色认真,缓缓道出最戳人心的真相,“但那个桀骜张扬、爱恨炽热、执念深重的李相夷,早在十年前东海一战后,就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他当年的确恨过你,恨你的背叛,恨你的愚钝,恨你毁了师门、毁了他半生功业。可时至今日,他早已放下,那些恩怨爱恨,于如今的我而言,早已不值一提,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云彼丘低声喃喃,语气满是茫然与不甘,眼底盛满自我折磨的执拗,“若这些血海深仇、背叛劫难都不重要,那这十年我日日忏悔、夜夜赎罪,我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一旁静默伫立的李漱宴,眸光骤然一冷,清亮的眼眸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与凛然,冷声接话。
“你以为爹爹放下,便是你赎罪的终点?”
“你错了。”
“过往恩怨爹爹可以不恨、可以释怀,但你当年犯下的罪孽,不能一笔勾销。”
“你最该明白,真正重要的,是你该同爹爹一样,亲身体验一遍碧茶蚀骨、毒缠神魂的极致折磨。”
“爹爹十年身中剧毒,经脉溃烂、日夜煎熬、神志屡受摧残,半生漂泊孤苦,皆是拜你所赐。”
“角丽谯骗你、利用你,可执棋落子、亲手下毒、背叛师门的人,从来都是你自己。”
“你日日求死、年年忏悔,不过是自我感动的逃避。真正的赎罪,不是求死,是亲尝自己种下的苦果,受一遍爹爹受过的所有痛!”
月色落阶,满室尘寂。
十年未偿的碧茶旧债,今夜,终于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夜风穿窗,卷起满屋积尘,浮动在死寂的书房之中。
云彼丘怔怔望着神色淡然的李莲花,心底那十年沉甸甸的死结,仿佛骤然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