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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足下灵力轻点,身姿凌空而起,一袭青衣御剑乘风,掠过高山深壑,避开所有明岗暗卫,悄无声息落进了香山最深处、与世隔绝的女宅秘境。
此地云雾常年缭绕,花木精致雅致,亭台楼阁宛若仙境,可内里藏着的,却是不见血的炼狱。
玉楼春性情阴诡多疑,心思深沉难测,又练就一身金刚硬功,皮肉筋骨坚硬如铁,寻常刀剑难伤分毫,近身刺杀、蛮力强攻皆是死路。
他圈禁四方流落、掳掠而来的妙龄女子,养于这华美牢笼之中,每至漫山红宴,便令她们侍奉各路江湖权贵、名门异人,供人取乐消遣。
李漱宴敛尽一身灵力风华,隐于林间暗处,静静探查,将女宅所有内情、众人境遇尽数摸清。
宅中女子各有分工,命途皆被死死桎梏。
掌事沉稳、温柔周全的碧凰,是一众姐妹的主心骨,默默撑着所有人的方寸天地;温婉娴静、擅长调和氛围的西妃,常年敛着自身心性,谨小慎微度日;舞姿绝尘、身若惊鸿的赤龙,夜夜强作欢颜,以身娱人;还有听说新近被掳至此的清儿,入宅时日尚短,尚且保住最后一丝清白,未曾被迫侍奉宾客。
她们被困深山,隔绝尘世,无书信可传,无路人可诉,无半分求救门路。
漫长岁月里,她们唯一的寄托与微光,唯有一桩隐秘至极的举动——每逢姐妹殒命,便将贴身细小物件悄悄置于逝者身上,随流水漂向山外,以最渺茫的方式,赌一丝被世人发现的可能。
无人知晓,这群看似温顺柔弱的女子,早已在绝境之中,悄悄埋下反抗的火种。
她们日日隐忍,日日筹谋,暗中轮流值守,一点点打磨冰冷的玄铁架,磨锐边角,淬成唯一可用的凶器,静待时机,伺机破笼。
她们就这样苦苦支撑,等待寻妻心切的慕容腰踏破香山桎梏,才为这群绝境女子,带来了毕生唯一的逃生曙光。
李漱宴心底便翻涌着无尽酸涩与悲凉,昔年在香山陪他长大、待他温柔至极的碧凰姨姨、西妃姨姨、赤龙姨姨,还有那些大半数姨姨都没能熬到天光破晓。她们受尽折辱,惨死囚笼,最终寥寥数人得以脱身,余下尽是枯骨沉山,无人问津。
白日穿梭院落、默然观望之时,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
昭翎师姐。
在他原本安稳顺遂的时空里,昭翎师姐潜心修道、自在洒脱,从未身陷囹圄,从未历经这般囚笼苦楚。可此刻,她竟也被困于这香山女宅,敛去一身道韵锋芒,藏起所有心性傲骨,与一众苦命女子一同隐忍度日,原来她就是清儿,那个近日被掳来的姑娘。
旧殇未散,新劫又添。
熟悉的故人错乱浮沉,既定的命运悄然偏移,让李漱宴心头沉甸甸的,五味杂陈。
整整一日,他静默观览,将女宅的防备布局、玉楼春的习性弱点、众人暗中筹谋的隐忍艰辛,尽数了然于心。
夜色渐深,月华漫过山檐。
喧闹尽数褪去,整座女宅归于寂静,守卫倦怠松懈,灯火次第熄灭,只剩晚风穿庭,树影婆娑。
李漱宴终于起身,褪去所有隐匿姿态,身姿轻盈如羽,踏夜而行,避开层层机关暗哨,无声无息落在了碧凰的房门前。
时隔经年,故人旧地,终于重逢。
他立在微凉夜色里,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褪去平日的沉稳清冷,只剩温柔与疼惜。
如今他来了,不止为夺取香山冰片,不止为成全江湖破局大计。
更为救下所有苦苦煎熬、静待天光的故人,斩断这经年囚苦,倾覆玉楼春布下的人间炼狱。
夜风吹散檐下余热,满院花木寂寂无声。
碧凰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小灯,灯花轻轻跳跃,映得一室清浅孤寂。白日里她要端稳主事的模样,安抚一众姐妹、应付宅中规矩、周旋玉楼春喜怒,不敢有半分软弱。唯有夜深独处,才能卸下紧绷伪装,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忧思。
屋外极轻的一声风动,不同于寻常夜风吹叶。
碧凰心神一凛,常年困于绝境,让她警惕性远超常人。她缓缓抬眼,望向紧闭的木门,指尖悄然攥紧袖中磨得微尖的细铁——那是她们日夜隐忍、偷偷备下的制作凶器的器具。
下一瞬,房门无风自开。
一道青衫少年身影,静静立在月色灯影交界处。
身姿挺拔、气度清贵,周身无半分戾气,却自带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明明看着年纪尚轻,却沉静得不像寻常江湖少年。
碧凰心头骤紧,沉声开口:“何人擅闯女宅?”
女宅守卫森严、机关密布,寻常江湖高手都难以潜进内院,更别说无声无息直入她卧房。眼前少年太过诡异,让她瞬间提起十二分戒备。
李漱宴缓步踏入,轻轻合上房门,隔绝外头夜风与值守耳目。
他没有绕弯,也没有故作神秘,目光温和落在碧凰脸上,声音清而稳,坦然自报身份:
“碧凰姑娘不必惊慌。我此番上山,不为惹事,只为救人。我名李漱宴,是李相夷的儿子。”
短短一句话,宛若惊雷炸在屋内。
碧凰整个人骤然怔住,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所有戒备、隐忍瞬间僵住,满眼全然是难以置信。
她怔怔看着眼前少年,声音都微微发颤:“你说……你是李相夷的孩子?
不可能。
江湖人人皆知,十年前东海大战,李相夷决战笛飞声,最终坠海身亡、尸骨无存。
这么多年,世人皆道,天下第一的李相夷,早已死了。
碧凰呼吸微滞,摇头轻语:“江湖传闻,李相夷早已亡故多年,世间怎会有他的子嗣?你莫要拿已逝英雄的名头,随口戏言欺瞒我。”
她见过太多江湖伪善之人,借英雄名头招摇撞骗,可心底深处,依旧存着对那位少年封神、惊绝天下的传奇剑尊的敬重,容不得半分亵渎。
面对碧凰的质疑,李漱宴神色坦然,不急不躁。
他心知,自己空口无凭。
他这身阴阳太极内力,是仙尊爹爹所授,碧凰不曾见过;相夷太剑的剑势,她未曾亲历;莲花爹爹如今性情淡然温润,早已褪去当年桀骜锋芒,世间少有人能辨其旧影。
他眉眼只是略略酷似李相夷,其余容貌大半随娘亲,本就辨识度不高。若是大哥在此,与李相夷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无需多言,一眼便能让人信服。
可他孤身至此,无剑、无令、无旧势。
莲花爹爹的四顾门门主令牌早已典当未赎,少师剑流落江湖不知所踪,世间能直接证明李相夷身份的信物,一件不在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