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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光阴,她守着孤山、守着孤坟、守着满门零落,独自一人居于绝顶,不问江湖、不问世事,静对空山长夜,只为等一人归来。
李莲花立在师父荒寂坟前,心口骤然沉甸甸发堵。
多年浪荡江湖,他刻意逃避一切师门过往,不敢归山、不敢祭扫、不敢面对漆木山的坟茔。
日日困在病痛与自责里,认定是自己年少轻狂、挑起大战、连累师门,才害得师父陨落、山门凋零。
他以为黄土之下,早已尘骨归寂、万事皆空。
却从不知,坟茔周遭,竟还有一缕残念苦苦流连、未曾散去。
李漱宴落地一刻,周身浩瀚仙力轰然铺开,神魂彻查整片山腰坟域。
下一瞬,他眉目骤凝,神色彻底沉下:
“危险!残魂快要散尽了!”
层层灵韵穿透黄土坟茔,他终于捕捉到那一缕淡若青烟、破碎不堪、随时湮灭的残魂气息。
漆木山残魂不离葬骨之地,九年埋于荒土、无灵滋养、无阵稳固,仅凭一丝牵挂徒儿的执念残念苦苦硬撑。
尤其这无人护持、无人温养,残魂崩解得极为厉害,灵体残破大半,魂火微弱如风中残烛,只差瞬息,便会彻底飞散、再无痕迹。
来不及观望山顶、来不及登门见芩婆,救人锁魂迫在眉睫。
李漱宴当即踏步虚空,立于漆木山坟冢正上方,双手飞速结印,诸天仙道至高聚魂固灵大阵凌空成型。
不同于凡尘武学、江湖阵法,此阵源自大千道统,专司修补残魂、锁住灵韵、续接残念。
“爹爹,替我守住四方阵角,隔绝山风与阴煞!”
李莲花虽不懂仙门玄妙,却全然信任,立刻应声抬手,将自身仅剩的微薄内力尽数铺开,稳稳镇住四方死角。他残躯久病、内力寥寥,却拼尽所有气力护住阵域,不让半点阴风煞气侵入坟茔。
指尖印诀翻飞,万千莹白灵纹落地生根,层层叠叠笼罩整座山腰坟冢。
聚灵、锁魂、补残、温念、固基!
五道阵纹闭环合围,死死罩住坟下飘摇欲碎的残魂。
阵光流转之间,漆木山透明破碎的残魂虚影缓缓自黄土中浮升而出。
他身形残缺、轮廓缥缈,面色苍白虚弱,连凝实身形都极为艰难,唯有眉眼依旧温和儒雅。九年埋骨荒山、日夜孤寂,唯一不散的执念,依旧是那个背负太多、孤苦半生的徒儿——李相夷。
望见那道残破虚影的刹那,李莲花浑身僵立,喉间骤然发紧,眼眶瞬间泛红。
多年自责、多年愧疚、多年无处安放的悔恨,在此刻轰然决堤。
他以为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以为自己此生永无赎罪之机。
却不知师父一缕残魂,守着孤坟、守着空山,默默等了他整整九年。
“师父……”
沙哑轻颤的二字,轻轻落于夜风之中。
与此同时,李漱宴取出贴身温养、伴随他修行多年的上品养魂玉,径直嵌入大阵核心。
温润纯粹的浩瀚仙泽瞬间席卷整片阵域,丝丝缕缕渗入残魂虚影,一点点修补崩碎的灵体、滋养枯竭的魂念、稳住摇曳欲灭的魂火。
仙力潺潺流转,温柔熨平九年荒土阴寒、岁月消磨。
濒临彻底湮灭的漆木山残魂,一点点凝实、一点点安稳,濒死飘摇的魂火,终于稳稳亮起,彻底脱离消散危机。
李漱宴松出一口浊气,额头微沁薄汗,逆天锁魂、跨时空续灵,极耗本源道力。
他望着坟前安稳的残魂,轻声道:
“师祖,安心吧。从此有仙阵长存、养魂玉日夜温养,您再也不会消散了。”
夜风扫过山腰荒草,阵光脉脉、灵韵悠悠。
死寂九年的云隐山腰,终于重归一缕生机。
而山顶竹舍内,那盏孤灯轻轻摇曳,芩婆似有所感,缓缓抬眸,望向山下忽然亮起的澄澈仙光,眼底浮出一抹茫然与惊异。
沉寂九年的云隐山,今夜,终于动了。
仙阵灵光脉脉流转,温润浩瀚的仙泽源源不断裹住漆木山残破的残魂。
原本涣散迷离、几近湮灭的灵体,一点点凝实清晰,黯淡的魂火缓缓复苏,眼底那层沉寂九年的死寂缓缓褪去。
半晌。
漆木山的虚影轻轻一动,眼眸缓缓睁开。
苏醒的那一刻,他没有先看天地、没有先察自身状态,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坟前那道清瘦单薄、满身病气、隐忍沧桑的身影上。
看清是李莲花的瞬间,漆木山温和的眉眼间,浮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随即化为绵长的叹息。
“……相夷。”
残魂的声音虚浮轻柔,随风漫过山腰荒草,轻得像一场隔年旧梦。
九年了。
这九年他埋骨山腰、残魂飘零,守着空山孤坟,日日盼这徒儿归来,又日日怕他归来。
怕他归山见荒芜、怕他触景添悲、怕他困在自责里永世难脱。
李莲花身子微颤,积压十年的酸涩与愧疚轰然翻涌,嗓音沙哑得厉害:“师父,弟子不孝,九年未归,让您独守荒山,受尽飘零之苦。”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枷锁。
他始终认定,是自己东海一战惊世骇俗、祸乱江湖,连累师门动荡,才让师父心力耗竭、遗憾而终。
漆木山轻轻摇头,虚影浮动,温声安抚,字字澄澈,破开他十年心魔:
“傻孩子,为师之死,是错信单孤刀,被他所害。”
“你从未负师门,从未负我。”
一语落地,如清风破雾,吹散缠绕李莲花的执念阴霾,在师父温柔通透的劝慰下,轰然瓦解大半。
他怔怔立在原地,心口酸胀滚烫,眼眶泛红,常年死寂的眼底,第一次亮起释然的微光。
一旁的李漱宴静静立在阵侧,看着师徒二人解开心结,心头微暖。
他逆天布阵、跨时空锁魂,所求的,从来不止留住一缕残魂,更是解开这条错位时空里,爹爹最深的心结与遗憾。
空山夜风轻拂,阵光流转不息,山腰死寂尽散,满是温情暖意。
就在此时,山顶方向,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云隐山顶竹舍独居的芩婆,多年不问世事、静守空山,日日伴着孤灯坐看云山,守着故人坟茔,孤寂度日。
方才半山腰骤然亮起的澄澈仙光、异动灵气,打破了整座云隐山九年的死寂。
那股纯净浩瀚、超脱凡尘的道韵,绝非江湖武学所能企及,诡异又神圣,让她心生诧异,终究按捺不住,独身下山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