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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转身进了莲花楼,去安排住处。黄蓉走到郭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靖哥哥,你在想什么?”
郭靖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海面,声音很轻。“我在想,要是襄阳城的百姓,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黄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海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打着沙滩,一下,又一下,像是这座岛的脉搏。暮色渐深,岛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像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将这座无名的小岛点缀得格外温暖。
茶坊关了门,最后几个喝茶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学堂的灯也灭了,先生锁上门,背着书袋,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田里的农人收拾好工具,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家的方向走。演武场上的年轻人收了功,擦着汗,互相切磋着今天的得失,一边走一边比划。
岛西侧的木屋里,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混着晚风和海浪的气息,在暮色中弥漫。有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又尖又脆,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孩子们应了一声,从四面八方跑回来,有的手里还抓着从路边摘的野花,有的衣兜里揣着几颗刚捡来的鸟蛋,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笑容比晚霞还灿烂。
莲花楼里,李莲花把郭靖一家安顿好。郭靖和黄蓉住一楼,郭芙住二楼,郭襄和郭破虏太小,跟着父母住。黄药师住在二楼最里面的那间,离小龙女和周芷若的房间不远。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是周芷若从林子里移来的,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黄药师走进房间,看了看那盆兰花,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关上了窗。
晚饭是周芷若安排李桂香几个妇人做的。菜不算丰盛,但都是岛上自己种的、自己养的——一只炖鸡,一条清蒸鱼,一盘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盆热气腾腾的米饭。鸡是岛上养的,鱼是海里打的,青菜是地里拔的,腌萝卜是自家缸里腌的,米饭是新米,白花花、香喷喷的,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郭靖坐在桌边,端着饭碗,吃得很慢。他吃着这些寻常的饭菜,心里却翻涌着不寻常的念头。
他想起襄阳城里那些百姓,他们吃的什么?糠,野菜,树皮,观音土。饿急了,什么都往嘴里塞。他想起那些守城的士兵,他们吃的什么?发霉的米,发臭的菜,有时候连这些都吃不上,饿着肚子守城。而在这座岛上,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活干,有书读,有盼头。这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放下饭碗,看着李莲花。“李神医,你们在这座岛上,做了多久了?”
李莲花正在给小龙女夹菜,闻言抬起头,想了想。“从买岛到现在,不到三个月。”
郭靖沉默了。不到三月,建起这么一座岛,收留了这么多人,开垦了这么多地,种了粮,种了菜,开了茶坊,办了学堂,还教人武功。不到半年。
他在襄阳守了这么多年,做了什么呢?守城,守城,还是守城。城没守住过,人也没救下几个。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仗,都白打了。
黄蓉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郭靖回过神来,端起饭碗,继续吃饭。
饭后,众人坐在莲花楼门口的空地上喝茶乘凉。月亮上来了,又大又圆,将整座小岛照得亮堂堂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也带着稻田的清香和茶坊的余韵。孩子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追着萤火虫,笑声清脆得像铜铃。大雕蹲在屋顶上,歪着头看着那群孩子,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郭襄坐在郭靖腿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还没海风大。郭破虏已经睡着了,趴在黄蓉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流出来了,沾湿了黄蓉的衣襟。黄蓉也不恼,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郭芙坐在不远处,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接口处的那圈红痕。她的左臂还不能用力,但能动,能握,能伸。她低头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左手,看着那五根灵活自如的手指,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郭襄从郭靖腿上跳下来,跑到郭芙面前,举起手里的蒲扇,奶声奶气地说:“姐姐,给你扇扇。”郭芙愣了一下,接过蒲扇,轻轻扇了两下,又把蒲扇还给妹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郭襄被她摸得痒痒的,咯咯地笑了,又跑回去找郭靖。
夜深了,孩子们被赶去睡觉。郭襄依依不舍地跟大雕告别,说“雕雕明天见”,大雕叫了一声,算是回应。郭破虏被黄蓉抱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月亮,又闭上了。郭芙跟着父母回了房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莲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低下头,进了屋。
李莲花和小龙女并肩坐在台阶上,望着头顶那片星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像是谁打翻了一匣碎银子,洒在天上,闪闪发亮。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也带着几分凉意。
“龙儿,”李莲花低声说,“郭大侠问我培养这些人的用意。我说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小龙女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觉得,他能理解吗?”李莲花问。
小龙女沉默了片刻,睁开眼,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他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她的声音清清冷冷,不高,却清晰,“但他心里还有坎。他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这世道。他守了这么多年襄阳,见了太多好人没好报的事。他怕这些星星之火,还没燎原,就被风吹灭了。”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就让风,吹不灭。”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月亮升到了正头顶,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子。岛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木屋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声,孩子们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一边,又被人轻轻盖回去。这座无名的小岛,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像一颗被遗忘在大海上的珍珠,悄悄地发着光。星星之火,还很小,很弱,风一吹就会灭。但只要还有人在添柴,还有人在守护,它就永远不会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