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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前三天,孙建国在账房坐了一个后晌,把一本旧本子摊开。
“往后送药,不经俺手了。省城那头,俺托的是老周的车队,一个月跑两趟,头一趟初五,第二趟二十。药方子你提前三天给老周,他按单子抓,抓完报数。”
“钱呢。”
“现钱。老周不赊,你也别赊他。”
他又翻一页。
“镇上到县里这截,二喜的车天天跑。你跟他说好,药搁驾驶室,不搁车斗。”
“中。”
“运费俺列在后头。”
他把本子推过来,“到上月为止,一共三十四块,你付过了。这个月这趟,算俺自个儿的,不收。”
“为啥不收。”
“就算俺送那孩子一回。”
刘素梅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数出三十四块。
“这个月的,按价收。上月的账清了。你走那趟,俺不给你记人情。”
孙建国看着那几张钱,收进兜里。
“你这人。”
“俺这人就这样。”
走那天早上,刘素梅送到村口。
赵寡妇提了个布包塞过去,里头四个煮鸡蛋、两张饼。
“路上吃。”
“嫂子,不用。”
“拿着,别客气。”
货车停在路口,车斗里装着半车辣白菜,给镇上送的货。
孙建国把布包放到驾驶室,回头。
“素梅。”
“嗯。”
“这些年,多亏你。”
刘素梅把手插进袖子里。
“这些年,多亏你。”
孙建国把手在车门上按了一下。
“往后你也别一个人扛。”
“扛不动了俺就喊人。”
“喊谁。”
“喊得着谁就喊谁。”
孙建国点头,上车。
车打着火,掉头,走得慢。
刘素梅站在路口看车拐过土坡,看不见了,才往回走。
半路遇着巧云。
“走了?”
“走了。”
“俺以为你会……”
“会啥。”
巧云没往下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
十六号,天没亮,二喜的货车停在巷口。
陈卫国把材料装进一个帆布包:户口本、介绍信、接收证明、释放通知。
赵寡妇提了个篮子,两块饼、一壶水、一件干净的褂子。
铁山也来了,站在车边。
“你去干啥。”
春花问他。
“去看看。”
“帮不上手,别添乱。”
“俺不添乱,俺站远点。”
二喜把车门拉开。
“上车,路上两个钟头。”
车停在监狱外头的空场上。
九点办手续,陈卫国拿着材料进去,二喜在门口站着,赵寡妇守着车,铁山坐在驾驶室里没下来。
十点过一刻,铁门开了。
老李背着个布卷出来,头发白了一片,人瘦得肩塌下去。
他站在门口先抬手挡了一下太阳,然后看见空场上那几个人。
脚底下慢了。
陈卫国走过去。
“老李。”
“卫国。”
“车在那边。”
老李没动,眼睛往车那头看。
刘素梅从车后头走出来。
老李看见她,把布卷往肩上提了提,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刘素梅从赵寡妇手里接过那件褂子,走到他跟前。
“换上。”
“这……”
“旧的脱了。上车再换也行,先拿上。”
老李把褂子接过去,捏在手里,布面挺括,带着浆洗过的硬。
“谁做的。”
“素梅扯的布,钱嫂子缝的。”
赵寡妇在旁边应了一句。
老李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声。
车往村里开。
老李坐在车斗里,刘素梅陪他坐,二喜开车,陈卫国在驾驶室。
路上老李问了几句。
“拴住的病……”
“再障,慢性的,药一直没断。一个月四十块上下。”
老李把头低下去。
“那钱……”
“作坊挣的。俺现在管一个辣白菜作坊,十来个人。”
“十来个人。”
“嗯。”
老李沉默了一阵。
“那个姓孙的……”
刘素梅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