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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没回铺子。
她把门板上好,围裙都没解,顺着往村东头的那条土路走。
家里那二亩地在坡下,秋收完了,地里的棒子秸还没砍利索。
走到地头,她站住了。
地里有个小人影,弯着腰,一镐一镐刨着棒子茬。
书包扔在地埂上,麻线缝的带子在风里一荡一荡。
拴住。
这孩子从铺子跑出去,没去学校,没回家,跑地里干活来了。
裤脚卷着,鞋上全是土,手上那杆镐比他胳膊粗不了多少,抡起来,刨下去,一下是一下,闷着头,不歇。
刘素梅在地埂上站了半天。
她想起拴住六岁那年,他爹教他使镰刀,他割破了手,不哭,拿土一按接着割。
他爹回来跟她说,这小子随他,认死理,受了委屈不吭声,往肚子里咽。
现在他往地里咽呢。
刘素梅下了地埂,走过去,走到离他七八步远,拴住听见脚步了,手里的镐顿了一下,没抬头,接着刨。
“拴住。”
“嗯。”
“歇会儿。”
“不累。”
镐抡得更快了。
刘素梅看着他刨,刨断一根茬,踢到一边,再刨下一根。
地里就娘俩,风把棒子叶子刮得哗哗响。
她从地埂上把水罐子拎下来,走过去,搁在他脚边。
“喝口水。”
拴住停了镐,杵着镐把站着,胸口一起一伏,他没看那罐子,看着地。
“娘。”
“哎。”
“你回去吧,铺子还开着门呢。”
“春花婶子一会儿能过去。”
拴住不吭声了,半晌,他弯腰把镐放下,在地埂上坐下来,抱起罐子喝了一口,喝完,拿袖子抹了把嘴。
刘素梅在他旁边坐下,娘俩中间隔着一拃远。
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肚子里滚了一路——
你孙叔喝多了,娘啥也没干,扣子七颗娘数了两遍,滚到嘴边,全碎了,一个字都拼不出来。
倒是拴住先开了口。
“娘,俺今早……俺不是故意撞见的。”
“娘知道。”
“俺就是想着回来帮你卸门板。”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地埂上的土,“搭的头班车,车上就俺一个人。”
“嗯。”
“俺跑出去,不是生你气。”
刘素梅扭头看他,这孩子侧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喉结那儿鼓起一小块,不知道啥时候长出来的。
“那你是啥?”
拴住抠土的手停了,憋了半天,“俺就是……俺就是怕。”
“怕啥?”
“怕你难。”
他声音低下去。
“俺坐车上想了一路,俺爹走后,就是你一个人拉扯俺和妹妹。“
“后来李叔进了门,对俺不薄,供俺吃供俺穿,俺管他叫叔,心里拿他当爹。”
“可他进去两年了,你一个人,盘铺子,供俺念书,养小月,你的难和苦俺都看在眼里。”
刘素梅的喉咙堵了一下。
“孙叔人咋样,俺看得出来,他捎俺放学,给俺买冰棍。”
“修灶那回,他趴灶膛前头掏了一晌午,一脸灰。俺问他图啥,他说图你家的面好吃。”
拴住顿了顿。
“娘,俺原先问过你,孙叔是不是想跟李叔换,你说不能换,俺信了,可俺今早瞅见……”
他没往下说。
“拴住,你听娘说——”
“娘。”拴住打断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可没掉泪,“你是俺娘。”
刘素梅愣住了。
“你是俺娘,你想咋样,俺都支持。”
拴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慢,跟背书似的,可每个字都砸得实。
“俺就想你夜里睡觉,不用支棱着耳朵听门,俺就想有人来砸摊的时候,有个男人能站你前头。”
“李叔回来,李叔还是李叔,这个变不了,可谁当你男人……”
他吸了下鼻子,“俺无所谓,俺就希望你过得好,你幸福了,俺就高兴。”
风刮过去,棒子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刘素梅坐在地埂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准备了十一种解释,准备了认错,准备了发誓,准备了这个十几岁孩子能想到的所有质问。
她唯独没准备这个。
儿子坐在她旁边,鞋上全是泥,跟她说,娘,你幸福就行。
“你这孩子……”
她抬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半空,落在他肩膀上,攥了攥,“你才多大,轮得着你操这个心?”
“俺十三了。”拴住说,“俺亲爹十五的时候,都下窑背煤了。”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的事就一件,念书。”
拴住把罐子递还给她,“俺知,娘,俺没说不念。俺还得考大学呢,考上大学,挣钱,给你养老。”
“贫嘴。”
拴住咧了下嘴,笑了一半,又收回去了,“真的,娘,那……孙叔那儿,你咋打算的?”
“拴住,你听娘说。”
刘素梅把手上的土拍掉,转过身子,正对着他。
“娘今儿把话给你撂这儿,你记着。”
拴住抬起头。
“俺还是那句话,不会给你换爹。”
刘素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爹还有四年就出来了,他在里头一天,俺就等他一天。他出来那天,铺子是铺子,家还是家,一样不少,原样还他。”
拴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娘跟你说句掏心窝的。”
刘素梅看着地里刨出来的那排茬子。
“那间铺子,是你爹掏了老本才开起来的。他进去之前,把家里能凑的全凑了,一分没留。“
“人不能忘本,忘了本,就没有良心了,娘这些年起早贪黑,不是为自己挣的,是替他守的。”
“你孙叔是个好人,娘不昧良心说话,可好人归好人,路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