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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集市早就热了。
叫卖声挤在窄街里头,踩着泥巴的布鞋来去。
三个人找了个空当,铺了块旧麻布,把坛子揭了盖,碟子摆出来。
辣疙瘩丝、腌苦苣,切好了码在碟子里,旁边竖着块硬纸板,刘素梅拿炭笔歪扭写了几个字——“自家腌菜,五分一碟”。
头半个时辰没人停脚。
终于来了个拎菜篮子的胖大婶,弯腰凑过来,鼻子先凑上去闻了闻。
她拿起碟子边搁着的公筷,挑了一大截辣疙瘩丝塞嘴里。
嚼了两口。
呸。
吐在地上了,唾沫混着嚼碎的菜渣子,溅在麻布边上。
“这啥玩意?又苦又咸,喂猪猪都不吃。”
胖大婶把筷子一扔,声音不小。
“想挣钱想疯了吧?去前头宋记看,人家那才叫腌菜。”
旁边卖萝卜的汉子扭过头来瞅了一眼,嘴角撇着,没说话,把自己的箩筐往远处挪了半尺。
春花的脸烧起来了,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嘴张了张,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翠兰坐在旁边石墩上,手撑着腰,一声没吭。
胖大婶走了。
可她那嗓门大,前后的人都听见了。
对面摊子的婆娘扭过来扫了一眼,又转回去,跟旁边人咬了两句耳朵。
后来又零星来过几个人,拿筷子挑起来看一眼,放下,走了。
有个半大小子直接拿手抓了一把塞嘴里,嚼了两口全吐在旁边水沟里,“齁死了”,跑了。
一上午。
钱匣子里连个钢镚都没落着。碟子里的菜被筷子戳得东倒西歪,黏成一片。
隔壁卖豆腐的大爷收了摊,路过瞅了一眼,摇头。
“山里来的吧?这镇上的嘴刁着呢,没秘方,白搭工夫。”
春花蹲在坛子后头,手指头绞着围裙角,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刘素梅站在最后面,手插在围裙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盯着斜对面巷口那个挂着“宋记”招牌的摊子,看了好一阵。
那边排着七八个人,铁勺子翻来翻去,铜板叮当响个不停。
刘素梅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攥在手心里数了数。
“你们守着,俺去去就来。”
春花抬头,“你干啥去?”
刘素梅没答,人已经钻进了人堆里。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背着坛子往回走。
坛子还是那么沉——没卖出去一勺。
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刘素梅把背篓卸了,从里头掏出三个油纸包,在膝盖上摊开。
辣疙瘩丝、酱黄瓜、腌蒜苔,泛着一层油光。
“尝尝。”
春花夹了一口辣疙瘩丝,刚嚼两下,筷子顿住了。
脆的,没涩味,咸里头带一点微甜,辣是后劲,顺着嗓子往下走,暖的。
再看自己坛子里那坨东西——发黑,出水,涩得刮嗓子。
差了十万八千里。
翠兰也夹了块黄瓜,嚼得咯吱响。
“这黄瓜瓤子咋没水?俺们腌的,放一天就化水发软。”
刘素梅拿筷子挑起一点黄瓜皮,凑在亮光底下看了看,又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这黄瓜没水,咬着咯吱响,肯定是拿重物压过,把水榨干了,但具体压了多久,压多重,用不用盐先杀水,俺拿不准,回去得试,压狠了黄瓜皮得烂,压轻了又出水。”
她又用筷子蘸了点辣疙瘩的汤汁,舔了舔舌尖。
“这里头有股子甜味,带点酒香,俺琢磨着是醪糟,但味儿比普通的醪糟要厚,指不定里面还兑了别的药料,这得去打听。”
春花听得发愣。
“那花椒呢?俺们放了花椒,咋又苦又麻,人家这个香呢?”
“直接扔花椒会麻嘴,他们这油亮亮的,估计是用清油炸了花椒,滤了渣子泼上去的。”
刘素梅把油纸包折好塞回篓子,拍了拍手上的油。
“这花椒油的火候难掐,炸过了发苦,炸轻了没味,今晚俺先腌一小坛黄瓜试试,春花,你明天去问问徐寡妇家老太,她家祖辈酿酒的,问问甜酒酿咋起。”
春花点头,“行。”
翠兰按着肚子,声音低了半截,“那俺干啥?”
“你在家歇着,把那几件小褂子缝了,等铺子盘下来,要用布袋子装干粮,离不开你的针线。”
三人分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