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南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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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溪来的人里,有个叫陈石的老汉。

他比陈满大两轮,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可眼睛好使。到城南的第三天,他没歇脚,一个人沿着取水站往南走。小石头看见他蹲在南边灯墙下,盯着“南”字瓦看了很久。小石头跑过去,蹲在旁边。陈石说:“这瓦上的字,我认得。”小石头问:“你家的?”陈石说:“我们村井边挖出来的,也是这种瓦。有‘南’,还有别的字。”小石头说:“别的字?什么字?”陈石说:“‘守’。还有‘灯’。还有一块,字认不全,像个‘回’字。”小石头听了,跑去找路铃。路铃正在牌坊下换芯。小石头把陈石的话说了。路铃放下手里的灯芯,跟小石头去了南灯墙。陈石还在那儿。路铃问他:“那些瓦还在柳溪吗?”陈石说:“在。我屋里收着。一共五块。两块碎得厉害,三块还完整。一块‘南’,一块‘守’,一块‘回’。”路铃问:“‘回’字那块,旁边有六边形吗?”陈石想了想,说:“有。左边缺了个角,可六边形的边还在。”路铃点头。她说:“那是回灯瓦。旧城南南支灯路上,有一户姓陈的人家,专门管回灯。灯灭了再点,路断了再修。那块瓦就是他们家的。”

陈石听完,没说话。他蹲在南灯墙下,用手摸着墙上的“南”字。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回去取。”路铃问:“你走得动?”陈石说:“走得动。来的时候走了十几天。回去也走得动。”路铃说:“不急。等天凉些再去。”陈石摇头:“现在去。早取早嵌。”路铃看他一眼,没再劝。她去找苏然。苏然正在楼后菜地边摘豆角。路铃把陈石的事说了。苏然放下豆角,去了南灯墙。陈石还蹲在那儿。苏然蹲下,问:“你一个人回去?”陈石说:“嗯。路熟。来的时候走过。”苏然说:“让顾晓跟你去。路上有个照应。”陈石想了想,点头。

第二天清早,陈石和顾晓出了牌坊,朝南走。阿桃站在巷口,朝陈石挥了挥手。陈石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走。小石头跟到牌坊下,站了一会儿才回来。他问苏雨:“陈爷爷能把瓦带回来吗?”苏雨说:“能。”小石头问:“你怎么知道?”苏雨说:“他往南走的时候,南边的灯在亮。”小石头没再问。

陈石走了七天。第八天傍晚,他和顾晓回来了。两个人满脚是泥,肩上背着旧布包。陈石把布包放在南灯墙下,打开。里面是五块旧瓦。三块完整,两块碎。完整的“南”字瓦和墙上那块正好一对。“守”字瓦也完整,笔画比东巷那块深。“回”字瓦缺了左上角,可六边形的半边还在。碎的两块拼在一起,是个“灯”字。路铃蹲下看了很久。她说:“五块。三块能嵌。两块碎的先留着。”陈石问:“嵌哪儿?”路铃说:“‘南’字嵌南灯墙。‘守’字嵌你自家门上。‘回’字嵌陈满家。碎的以后用。”陈石点头。他站起来,把“守”字瓦收进怀里,说:“我家还没门。”路铃说:“先嵌墙上。等门修好了再挪。”陈石又点头。

第二天,陈满和阿荷帮着陈石在取水站南边修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可墙是实的。陈石把“守”字瓦嵌在门框上。路铃撒粉。入夜后,“守”字泛蓝。陈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可小石头看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陈满家修在南灯墙西侧。“回”字瓦嵌在门框边,缺角处和墙上的蓝草挨着。入夜后,“回”字也亮了。陈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阿荷抱着阿桃站在旁边。阿桃伸手碰了碰瓦,说:“亮了。”陈满点头。

入夏后最后几天,南边来的柳溪人都在忙。陈石每天早起,先看自家“守”字瓦,再去南灯墙看“南”字。他不太说话,可总在干活。修屋、搬石、抬土,什么活都干。小石头跟着他跑,问东问西。陈石偶尔答一两句。他说柳溪还有几户没来,等秋凉了再动身。他还说,柳溪井边的蓝草长得比城南还密。小石头问:“那边的蓝草往哪儿铺?”陈石说:“往南。往更南边铺。”小石头记在心里。

入秋前最后一天,苏然去了取水站南边。新修的三处瓦灯亮着。“南”字、“守”字、“回”字。蓝草从南灯墙往南铺了一小截,贴着旧路,朝柳溪方向伸。她蹲下看了一会儿。小满抱着旧灯从老楼下来,走到她旁边。她说:“南边有三个字了。”苏然问:“哪三个?”小满说:“南、守、回。南是方向,守是守灯,回是回家。”苏然没说话。她低头看脚下。蓝草从南灯墙铺到取水站,又从取水站铺到牌坊。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站起来。朝南看。南边的天很暗,可她知道,那边的灯都亮着。从城南到柳溪,从柳溪到更南的地方,蓝草正一寸一寸铺过去。她慢慢转身。朝回走。小满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旧巷。旧巷里七处瓦灯亮着。东巷三处瓦灯亮着。取水站南三处瓦灯亮着。牌坊下旧槽亮着。老楼天台上的蓝芽苗在夜风里轻轻摇。她走进铁门,听见周婶在灶上炒菜。她上楼。苏雨正和小满在天台看蓝芽。三颗苗又长高了些。她蹲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南看。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周婶在灶上留了饭。她坐下来吃。苏雨和小满在旁边。陆铮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她低头扒饭。没说话。可她知道,路又长了一截。长到南灯墙,长到“守”字和“回”字,长到每一片新嵌的瓦底下。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然后上楼。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旧灯放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东巷瓦灯也亮着。取水站南边那三处新瓦灯也亮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下楼。回房。躺下。听着渠水声。很轻。很稳。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