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薯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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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第十天,小石头的土豆熟了。

那天清早,他蹲在门槛边,用小铲子刨开第一窝土。土是松的,被蓝草根串得极细。铲子下去,碰到硬东西。他丢了铲子,用手扒。一颗、两颗、三颗。个头不大,可圆实,皮色金黄,沾着湿泥。他把土豆捧在手里,跑到苏雨面前。苏雨正蹲在吴家门口看蓝草。小石头把土豆举到他眼前,说:“熟了。”苏雨站起来,接过一颗,在手里掂了掂。他说:“四颗。”小石头又跑回去刨。第二窝三颗,第三窝五颗,第四窝只有两颗。一共十四颗。小石头把它们堆在门槛边,跑去找江氏。江氏在屋后浇菜,说:“你自个儿种的,自个儿煮。”小石头想了想,把土豆分成两堆。一堆八颗,一堆六颗。八颗留给自家,六颗装在旧布兜里,提着朝老楼跑。

苏然正在楼后帮周婶晒豆角。小石头跑过来,把布兜往她面前一递,说:“给苏雨。”苏然蹲下,把布兜打开。六颗土豆,洗得干干净净,皮上还带着水光。她问:“你留了多少?”小石头说:“八颗。”苏然点头。她接过布兜,让小石头跟上来。两个人上了天台。苏雨正和小满在花坛边看蓝芽。蓝芽新芽又长高了些,叶尖仍朝北。小石头把土豆递给苏雨。苏雨接过去,看了很久。他说:“你种的。”小石头说:“嗯。给你煮。”苏雨说:“现在煮?”小石头点头。苏然没有拦。她下楼,让周婶借了一口小锅。小石头在楼后渠边洗了土豆,又捡了几块干柴,在空地边搭了个小灶。苏雨蹲在旁边看。小满拿来旧灯,搁在灶边。蓝火映着土豆,土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周婶撒了一小撮盐。煮了小半个时辰,锅盖揭开,热气冒出来,带着新土豆的甜香。小石头用竹片把土豆捞出来,放在碗里。他挑了一颗最大的,吹了吹,递给苏雨。苏雨接过去,剥了皮。薯肉是金黄的,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小石头问:“甜不甜?”苏雨点头。小石头也拿了一颗,两个人蹲在渠边,一口一口吃完了那锅土豆。苏然站在不远处看着。没说话。她想起最早天台上的第一颗土豆,想起小满醒来第一次摸花坛的土,想起苏雨刚被抱回老楼时攥着她衣领的小手。如今两个孩子蹲在渠边吃同一锅土豆。土豆是小石头种的,苏雨吃的。种的人六岁,吃的人五岁。可他们做的事,和大人一样。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入秋后第二场雨落在夜里。第二天清早,小石头在门口发现了一件事。他昨天刨过的那四窝土,被他随手扒平了。可今早一看,土面上拱出一小簇极细的蓝草。蓝草贴着地面,从门槛边往四个方向铺,铺成一个小小的十字。他蹲下看了一会儿,跑去叫苏雨。苏雨蹲在十字蓝草边,把手贴上去。土很暖。他说:“它认得你了。”小石头问:“谁?”苏雨说:“灯。”小石头没再问。他把手也贴上去。两个人的手并排按在蓝草上。过了好一会儿,小石头说:“我家以后种土豆,也种蓝草。”苏雨点头。

秋分那天,石桥村来了人。是贺兰托人带的口信。说外三槽入秋后稳着,钱松两边走,前几天到了石桥村,把河滩尽头的路又巡了一遍。贺兰说,今年冬柴备得足,不用担心。苏然把口信记下,让来人带了一小包蓝芽籽回去,说等明年春天种在黑松岭河边灯座旁。来人接了,第二天清早往回赶。苏然送他到牌坊下。路铃正在给旧槽换秋芯。铜扣干干爽爽的,泛着暗光。苏然站在牌坊下朝北看。旧槽的光沿着旧街铺出去。她想起去年这时候,还在往北探路。前年这时候,还在收土豆、修渠、接北线的人。再往前,她还在写字楼里改方案。她慢慢收回目光。朝回走。

那天傍晚,小石头来找苏雨,手里拿着那截从石缝里翻出来的铜管。他说:“路铃姐说,这是第七户的。我想把它放在牌坊下。”苏雨问:“为什么?”小石头说:“第七户没找着屋基。铜管是唯一的东西。放牌坊下,就算它也在灯路上了。”苏雨点头。两个人去了牌坊。路铃正在收灯芯。小石头把铜管递给她。路铃接过去,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蹲下,把铜管嵌在牌坊基座的一块松砖缝里。嵌完,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铜管断口处的蓝光极淡,可和基座另一侧的“灯”字瓦相映,竟像一小截被埋了很久的路,正从砖缝里长出来。小石头看了很久。他说:“以后有人来,就知道第七户也在。”路铃点头。苏雨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朝铜管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老楼走。小石头跟上去。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进旧巷。巷子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蓝草从巷口铺到巷尾,又从巷尾往南铺。苏然站在天台上看着他们。她手里是周婶刚递来的碗。碗里是今天新收的土豆泥。她低头吃了一口。甜的。她慢慢吃完。然后把碗放在花坛边。蓝芽的叶尖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下楼。回房。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旧灯放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牌坊下那盏风灯也亮着。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回房。躺下。听着渠水声。很轻。很稳。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