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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荒坡下方的土岗,隔着丛生的荆棘蒿草,遥遥望向那间土坯残屋。垮塌的墙体隐在沉沉暮色,墙角那只旧木桶,静静搁置在残墙根下。
土岗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灾荒年月,他流落荒坡,险些饿死,受过老乞婆木桶里的一碗水饭活命。老人望着荒坡老屋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乞婆自己都活的艰难,灾荒年头到处都是饿肚子的人。她讨来一点吃食,舍不得自己吃,全都倒进木桶,分给荒坡上快要饿死的逃难人。大雪那夜,她已经快要撑不住,还想着要舀水接济旁人,倒在破屋墙角,就这么走了。”
“她不会害人。夜里木桶自己响起水声,那是她还守在这里,依旧舀水盛饭,想给荒坡漂泊的苦魂,送上一碗水饭,缓解饥寒。”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野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铺洒荒坡,隔着薄薄夜雾,能够看见破屋墙角,旧木桶内水波轻轻晃动,漾开一圈圈涟漪。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土屋,老乞婆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只旧木桶,每到深夜桶内泛起水声,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荒坡老屋摆弄旧木桶,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坡下几名少年,结伴跑到荒坡,钻进半塌旧屋。看见墙角的旧木桶,心生好奇。几人往桶里灌水,伸手舀水玩耍,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荒坡,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老屋。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荒坡破屋,旧木桶水波荡漾,四下满是饥寒流民的虚影。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往木桶灌水、舀水玩耍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乞婆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荒坡下方土岗,遥遥向着破屋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乞婆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片荒坡老屋,可不少外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荒坡残屋,走进破屋。有人伸手触碰旧木桶,往桶内倒进水,对着木桶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夜雾滚滚漫上荒坡,涌进破屋门洞。
无人触碰的旧木桶,桶内凭空响起哗哗舀水的水声。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把木桶放回墙角原位,快步退出破屋,远远离开这片荒坡。
老屋的阴寒与老乞婆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荒坡半塌旧屋,脑海时常浮现那只旧木桶,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坡下老者讲述老乞婆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荒坡下方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木桶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桶内水声只是雨水渗入木桶所致。当夜借宿坡下村落,整夜被荒坡老屋的噩梦纠缠,耳畔水声不绝,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荒坡老屋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荒坡残屋,长长叹息。
“这间荒坡半塌旧屋,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老屋地基之下,埋藏一道被荒草泥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荒坡之上无数饥荒冻饿而亡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个漂泊老乞婆,一只旧木桶,自身朝不保夕,仍倾尽微薄之力接济饥民。身死之后,这份怜悯之心,依旧不肯放下。”
夜风掠过荒坡,枯草簌簌作响,枯叶堆积在旧木桶开裂的桶沿之上。
白日之下,旧木桶静搁墙角,老屋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荒坡夜雾漫进破屋,木桶便会再度泛起哗哗水声。老乞婆的残念依旧守在半塌老屋,夜夜舀水盛饭,盼着荒坡漂泊的饿殍亡魂,可以得一碗水饭,消解饥寒苦楚。
我立于荒坡下方土岗,始终没有踏入破屋,不曾靠近墙角,更没有伸手触碰那只旧木桶。
辞别山坳旧铜锣的老哨卒,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荒郊野坡。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底层小人物一份微薄却滚烫的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荒坡老屋染作浓黑,夜雾向着残屋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荒坡旧木桶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荆棘丛生的半塌旧屋,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墙角无人,
那残屋中的旧木桶,又会在暗夜之中泛起细细水声。一场未曾完结的施善心念,在苍茫荒坡旷野之间静静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