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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搬动、拿捏旧铜锣,严禁拿起锣槌敲击铜锣。
第三,不可在残堡墙根、哨卡石墙处坐卧歇息,禁止模仿敲锣示警的动作。
第四,不可拿铜锣异象当作闲谈笑料,哨卡残堡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抛掷石块击打旧铜锣。
深秋寒霜铺满山坳,萧瑟山风穿谷而过,枯败的草叶被卷进残堡,落在旧铜锣暗绿的铜锈面上。
我站在山坳外的高崖,隔着层层林木荒藤,遥遥望进那道狭窄隘口。残堡塌墙隐在沉沉暮色,墙角那面旧铜锣,静静靠在残根断壁之下。
高崖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随逃难百姓穿过这道山坳,是老哨卒的锣声救了他一命。老人望着隘口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哨卒是个不要命的善人。世道乱了,兵祸往山里追,他一个孤老头子守着哨卡,看见追兵就敲锣,喊百姓往深山里躲。他心里清楚,锣一敲,兵就找上来了,可他还是敲。后来病得站不住,那晚追兵又来,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敲锣,把我们一群人送进深山,自己倒在残堡里,就这么去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铜锣自己嗡嗡响,那是他还守在隘口,还在敲锣示警,怕我们这些逃出来的苦人,又被兵祸追上。”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山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落在隘口,隔着薄薄山雾,能够看见残堡墙角,旧铜锣在夜雾里微微震颤,传出低沉绵长的嗡鸣。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残堡,老哨卒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面旧铜锣,每到深夜自行嗡鸣,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坳哨卡摆弄旧铜锣,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坳下几名少年,结伴进山寻这处废弃哨卡,走进残堡。看见墙角的旧铜锣,心生好奇。几人拿起锣槌,对着铜锣一阵乱敲,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灌进山坳,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哨卡。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荒寂山坳残堡,旧铜锣一声一声急促嗡鸣,隘口满是惊恐奔逃的人影。整夜惊惶难安,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惊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惊惶与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拿起锣槌、乱敲铜锣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哨卒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山坳外高崖,遥遥向着哨卡残堡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哨卒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的惊惶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道山坳哨卡,可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山坳残堡,走进堡内。有人伸手拿起锣槌,敲击旧铜锣,对着铜锣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山雾顺着隘口滚滚灌进残堡。
无人触碰的旧铜锣,在墙角自行发出低沉嗡嗡的铜鸣。一股惊惶凄冷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把锣槌放回、铜锣归回墙角原位,快步退出残堡,远远离开这道山坳隘口。
哨卡的阴寒与老哨卒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山坳隘口,耳畔时常响起铜锣嗡鸣,整日心绪惊惶沉郁,无端不安,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坳下老者讲述老哨卒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山坳外高崖,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铜锣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铜锣自鸣只是山风引起的铜器共振。当夜借宿坳下村落,整夜被山坳残堡的噩梦纠缠,耳畔铜锣嗡鸣不绝,惊惶难安,直到面朝隘口哨卡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山坳残堡,长长叹息。
“这道废弃山坳哨卡,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残堡石墙之下,埋藏一道被荒藤碎石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隘口之内无数乱世逃难、屠戮而亡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个守隘老卒,一面旧铜锣,明知锣声会暴露自己,仍一声一声敲出警示,救逃民生路。身死之后,这份护人的心意,依旧不肯放下。”
寒风穿谷而过,枯草簌簌作响,枯叶堆积在旧铜锣暗绿的铜锈面上。
白日之下,旧铜锣静靠墙根,哨卡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灌进山坳,旧铜锣便会再度低沉嗡鸣。老哨卒的残念依旧守在残堡,夜夜敲锣示警,盼着山坳漂泊的逃难亡魂,都能躲过兵祸,寻得一条活路。
我立于山坳外高崖,始终没有踏入残堡,不曾靠近墙角,更没有拿起锣槌,碰一碰那面旧铜锣。
辞别渡口旧船桨的老渡公,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深山隘口。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以命相护的一份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山坳哨卡染作浓黑,寒雾顺着隘口向残堡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坳旧铜锣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高崖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藤缠绕的废弃哨卡残堡,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墙角无人,
那残堡里的旧铜锣,又会在暗夜之中,一声一声低沉嗡鸣。一场未曾完结的护人善念,在苍茫山坳隘口之间静静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