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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野岭旧纺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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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霜铺满野岭,萧瑟寒风卷动枯草,枯黄草屑随风飘进农舍门洞,落在旧纺车开裂的榆木车架之上。

我站在野岭外侧土岗,隔着层层荒草荆棘,遥遥望向那间黄泥残墙的废弃农舍。塌落茅草屋顶隐在沉沉暮色,屋中正中,那架旧纺车静静安放。

土岗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逃难路过野岭,受过老纺婆一块粗布御寒。老人望着农舍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纺婆是个善心人。世道乱了,寒冬里逃难的人衣裳单薄,好多人冻倒在岭下路边。旁人都逃命去了,只有她守着农舍,日夜纺线织布,做粗布分给难民御寒。后来风寒侵身,身子垮掉,还想去踏动纺车织布,倒在纺车旁边,就这么去了。”

“她不会害人。夜里纺轮自己嗡嗡转动,那是她还守在这里,依旧纺线织布,想给野岭里漂泊的冻馁亡魂,纺出一块御寒粗布。”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岭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落在荒草坡上,隔着薄薄寒雾,能够看见农舍之中,纺轮缓缓转动。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农舍,老纺婆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架旧纺车,每到深夜纺轮缓缓自转,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野岭农舍摆弄旧纺车,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岭下几名少年,结伴进山寻农舍,走进这间废弃屋舍。看见屋中的旧纺车,心生好奇。几人伸手拨动纺轮,拉扯垂落的旧麻线,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野岭,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农舍。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荒寂野岭农舍,旧纺车纺轮不停转动,四下满是衣衫单薄难民的虚影。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拨动纺轮、拉扯旧麻线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纺婆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野岭外侧土岗,遥遥向着农舍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纺婆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间野岭农舍,可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野岭农舍,走进屋中。有人伸手拨动纺轮,拉扯旧麻线,对着旧纺车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寒雾顺着野岭滚滚漫进农舍。

无人触碰的旧纺车,纺轮缓缓转动,发出低沉嗡鸣。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收回手,快步退出农舍,远远离开这片野岭农舍。

农舍的阴寒与老纺婆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荒寂野岭农舍,脑海时常浮现那架旧纺车,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岭下老者讲述老纺婆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野岭外侧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纺车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纺轮转动只是野风带动所致。当夜借宿岭下村落,整夜被野岭农舍的噩梦纠缠,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农舍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野岭农舍,长长叹息。

“这间野岭废弃农舍,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纺车之下,埋藏一道被荒草浮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野岭道路之间无数乱世冻馁亡者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纺线老妇,一架旧纺车,日夜纺线织布,为流离百姓赶制御寒粗布,身死之后,这份悲悯依旧不肯放下。”

寒风穿过破墙,枯草簌簌作响,草屑堆积在旧纺车开裂的榆木车架之上。

白日之下,旧纺车静立农舍屋中,农舍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野岭寒雾漫进农舍,纺轮便会再度缓缓转动,发出低沉嗡嗡声响。老纺婆的残念依旧守在废弃农舍,夜夜纺线,盼着野岭漂泊的冻馁亡魂,能有粗布抵御凛冽寒风。

我立于野岭外土岗,始终没有踏入农舍屋内,不曾靠近旧纺车,更没有伸手拨动纺轮。

辞别山涧旧石臼的老舂妇,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野岭荒坡。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一份朴素的恻隐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野岭农舍染作浓黑,寒雾向着农舍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野岭旧纺车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环绕的废弃农舍,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纺车前无人,

那屋中的旧纺车,又会在暗夜之中纺轮缓缓转动。一场未曾完结的御寒善念,在苍茫野岭之间静静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