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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不可在老柳树下、卵石滩坐卧歇息,禁止模仿竹篓开合的动作。
第四,不可拿竹篓异象当作闲谈笑料,溪畔滩地禁止明火,不许抛掷石块击打旧竹篓。
深秋时节,萧瑟山风掠过溪谷,枯黄柳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在旧竹篓的篾条缝隙之间。
我站在溪谷对岸的土坡之上,隔着潺潺溪水与丛生芦苇,遥遥望向卵石滩。老柳树孑然伫立,树根边那只灰黄破旧的旧竹篓,静静隐在沉沉暮色里。
土坡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曾亲眼见过老渔婆撑筏打捞溪中残躯,用竹篓收纳掩埋。老人望着溪畔,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渔婆是个心肠软的妇人。乱世世道太苦,好多人家养不起孩子,就丢进溪水里。流水把娃娃的残躯冲得到处都是。旁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她,撑着木筏到处捞,拿竹篓装起来,寻地方埋掉。后来染上溪谷的湿寒疫病,身子垮掉,还想着要去拿竹篓打捞,倒在柳树根下,就没了。”
“她不会害人。夜里竹篓自己一开一合,那是她还守在溪畔,等着流水漂来那些苦命幼魂,要把他们收拢起来,给他们安个埋骨的地方。”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清辉洒满溪谷的寒夜,异象会格外真切。隔岸望去,月色映着溪水,薄薄山雾笼罩滩涂,隐约能看见柳树根下旧竹篓缓缓开合。
岁月风雨不断侵蚀溪谷,那道老渔婆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只旧竹篓,每到深夜往复开合,岁岁年年不曾停歇。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客,无视祖辈告诫,闯入溪滩摆弄旧竹篓,惹上怪事缠身。
早年山下几名少年,结伴进山游玩,寻到这片溪畔卵石滩。看见柳树下的旧竹篓,心生好奇。几人搬动竹篓,反复掰开合拢篓口,还把篓里积攒的泥沙水草尽数倒在滩上,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山谷,少年玩闹尽兴,便嬉笑着离开溪滩。
当夜,诡异的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奔腾的山涧流水,卵石滩上旧竹篓不停开合,四处漂浮破碎襁褓。整夜凄冷压抑,醒来心底莫名酸楚,久久不能平复。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悯伤感。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摆弄、倾倒旧竹篓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渔婆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溪谷对岸土坡,遥遥向着卵石滩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渔婆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的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渐渐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片溪滩,可不少外来的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徒步者寻到此山谷,跨过芦苇走到卵石滩。有人伸手摆弄旧竹篓,将篓内杂物倒出,对着竹篓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寒凉山雾顺着溪谷漫上来。
无人触碰的旧竹篓,在柳树根下缓缓张开、合拢。一股凄冷湿寒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中惶然,连忙把竹篓放回原处,快步退离卵石滩,远远离开溪谷。
溪谷的阴寒与老渔婆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山涧溪流,脑海时常浮现那只旧竹篓,整日心绪悲凉,无端伤感,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中老者讲述老渔婆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溪谷对岸,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竹篓传说,只当是山野乡野的虚妄之说,认定竹篓开合只是山风吹动篾条。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溪滩的噩梦纠缠,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溪谷卵石滩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笼罩的溪谷,长长一声叹息。
“这片山涧滩地,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卵石滩地下,埋藏一道被泥沙芦苇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溪谷之内无数乱世夭折幼魂。”
“山邑诸多异闻,并无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渔婆,一只旧竹篓,收拢流水漂泊的幼弱残躯,给予埋骨归宿的悲悯,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穿过芦苇,溪水哗哗奔淌,枯黄柳叶飘落在旧竹篓的断裂篾条之间。
白日之下,旧竹篓静靠树根,溪滩一片沉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溪谷,旧竹篓便会再度缓缓开合。老渔婆的残念依旧守在卵石滩,等候流水漂来的孤苦幼魂,盼着那些流落溪中的亡者,能够得到一处安埋的归宿。
我立于对岸土坡,始终没有踏足卵石滩,不曾靠近老柳树,更没有伸手触碰那只旧竹篓。
辞别荒冢石碗的守冢老妪,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山野河谷。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朴素的恻隐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溪谷染作浓黑,湿冷山雾向着卵石滩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溪畔旧竹篓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芦苇丛生的溪畔滩地,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滩头无人,
那柳树根下的旧竹篓,又会在暗夜之中缓缓开合。一场未曾完结的收魂安骨善念,在潺潺山涧之上静静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