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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荒祠旧牌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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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地深山大壑腹地,藏着一处无人知晓的山荒古祠。

不同于老街商号、山坳野地、古桥宅院的人间烟火残影,这座古祠隐于万丈林莽深处,不通人行古道,四周绝壁合围,古木遮天蔽日,终年不见直射天光。祠身青石垒砌,墙体爬满千年厚苔,祠门早已朽烂塌落,满地断香残灰、破碎供碟。

此地非山神庙、非土地堂,是乱世独存的流民安魂祠。

祠内正中央,一方黝黑老旧的实木供桌稳稳落地。供桌正中,立着一块无字旧牌位。

牌位通体黝黑,是整块阴沉木打磨而成,无笔墨刻字、无姓氏籍贯、无香火封号。长年受潮沁润,木身泛着暗沉幽光,边角被无数次虔诚抚触磨得温润光滑。没有神佛雕像,没有香炉烛台,整座荒祠,仅此一块无字牌位,独守空山百年。

守祠的老人,无人知其姓名,山中世代只称他——守祠人。

他一生独居深山,不入村落、不涉凡尘。这座荒祠,是他亲手一砖一石垒砌。

灾荒乱世之前,皖地山河安稳,山中从无流民踪迹。守祠人独居古祠,日日清扫祠内尘埃,擦拭无字牌位,无人知晓他为何守着一块无主无字的木牌,岁岁年年,从无间断。

旁人不解,曾有采药翁误入深山古祠,问他守一块空牌何用。

守祠人望着茫茫林海,轻声作答:

“世间有名者,皆有人供奉。世间无名者,流离荒野、死无归处、无人祭奠,总得有一方牌位,容他们栖魂。无字,便是万千苦命人。”

这是守祠人一生唯一的执念。

太平岁月无人懂他的执念,直到乱世崩塌,山河倾覆。

兵祸席卷皖地,千里荒无人烟。无数百姓背井离乡,翻山逃难,饿死、冻死、病死在深山密林之中。这些流民,无祖坟可归、无亲友送葬、无香火祭奠,死后化作孤魂,游荡深山,无依无靠。

天下庙宇,供神明、供先贤、供权贵,唯独没有一处,供奉乱世无名流民。

唯有这座深山荒祠,成了万千无名亡魂唯一的归处。

乱世数年,守祠人从未下山一步。

每日天未亮,他便入深山密林,捡拾乱世流民遗落的残衣、碎骨、朽履。但凡山中寻得无人收殓的亡者痕迹,他便带回荒祠,拂净尘埃,对着无字牌位轻声念祷,替那些无名无姓、一生颠沛的苦命人,受一炷虚空香火,安一缕漂泊孤魂。

他无粮可赈、无水可济、无桥可渡、无路可引。

他能做的,只有替万千乱世亡魂,立一块无字牌位,守一方清净荒祠,让曝尸山野的流离之人,不再做无依孤鬼。

乱世最烈的那一年秋冬,深山连月暴雪,冰封山林,冻死的流民遍布沟壑。守祠人日日踏雪进山,风雪无阻,日日归祠安魂祷祝。

他不避险瘴、不畏风雪、不分昼夜,终日与荒魂为伴。寒邪侵体、饥寒耗身,日积月累,早已油尽灯枯。

那一日,深山暴雪封山,林海死寂。沟壑深处,尚有数十具流民残骨被冰雪掩埋。守祠人自知时日无多,拖着冻僵残破的身躯,最后一次踏雪入林,尽数捡拾残骨带回荒祠。

暮色沉山,大雪纷飞。

守祠人跪立供桌前,对着无字旧牌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声祷祝。祷声落尽,风雪穿祠,他身躯一软,静静伏倒在供桌之下,长眠于无字牌位之前。

他一生无名、无妻无子、无财无业。

一生只为乱世万千无名亡魂守祠安魂,最终身死荒祠,与他守护一生的无字牌位,相伴长眠。

乱世终息,山河归宁。

深山密林重归静谧,再也无人踏足这片绝境荒祠。寒暑交替,草木疯长,彻底封死了进山的小径。荒祠被林海吞没,彻底与世隔绝。

唯独供桌正中,那块无字旧牌位,历经百年风雪、潮气、虫蛀,依旧完好无损,稳稳立在祠中,不曾歪斜、不曾腐朽、不曾倾倒。

白日浓荫蔽天,古祠幽暗死寂。无字牌位静静伫立,只是一块普通的阴沉木牌,无任何异象,寻常人见之,只觉阴冷荒芜,别无异常。

唯有子夜深寒、万籁俱寂之时,独属于荒祠的异象,如期降临。

夜半深山无风无雨、无虫鸣无兽吼,整片林海死寂沉沉。幽暗荒祠之内,无人祭拜、无人清扫、无人祷告。

那一块无字旧牌位,会自行微微前倾、缓缓归正,反复往复。

没有声响、没有光影、没有浮动虚影。只有牌位极轻、极缓的俯仰动静。

如同看不见的守祠人,夜夜俯身、直立、躬身祷祝,日复一日,替万千无名亡魂,夜夜安魂,岁岁不息。

无灯火、无声响、无飘动、无涟漪、无哨音。

独此静默俯仰,是整本书唯一无声的善念执念。

山中百岁老者世代口传:

世间所有灵异,有声者易破,有形者易消,无声无形者,执念最深。

守祠人一生清贫,不救生人性命、不渡生人危难,只渡死后孤魂。他不积阳德、不留声名、不求回报,只为乱世被天地遗弃、被世人遗忘的无名流民,守一方安魂净土。

他无半分戾气、无一丝阴煞、无半点怨怼。执念纯善至极,故而异象静默无声,百年不散。

但荒祠深埋乱世万人孤魂,整片山林积攒无尽流离悲苦、无名怨气。生人一旦惊扰牌位执念,便会承接乱世万千亡魂的颠沛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