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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老铺的旧算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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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不可拿夜半算盘自响当作闲谈笑料,商号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器物砸击旧算盘。

深秋寒日,凛冽秋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吹进破败老铺,落在柜台之上,落在旧算盘红木框与算珠的缝隙之间。

我站在老街外侧的高坡之上,隔着断墙荒草遥遥望向这间荒废老商号。朽坏铺面隐在暮色街巷之间,透过破损窗棂,隐约看见柜台正中静静安放的那把旧算盘,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下。

高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家中断粮,老父染重病,正是老掌柜拿出粮米草药,免去全部账银,一家人方才熬过那场大灾。老人目光望向老商号,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掌柜是个厚道人,一辈子守着这间铺子,账目清楚,从不亏待人。灾年来了,别家商号囤粮涨价,就他敞开大门,粮米草药往外送。没日没夜坐在柜台后面,拿着那把老算盘,一边发粮药,一边记账。后来染上疫病,烧得站不稳,还想去拨算盘记账,一头栽倒柜台底下,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铺子里空无一人,算盘还会自己噼啪响起来。那是他还守在商号,拨珠记账,继续接济受苦的百姓。”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商号异象最为真切。站在远处高坡,便能遥遥望见夜色笼罩的老铺,柜台上旧算盘算珠自行起落。月色铺满古镇屋脊之时,隔着白茫茫阴冷潮气,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端坐柜台后,手指起落拨动算珠,铺内无数流离难民的模糊影子排队等候领粮药。

岁月风雨不断侵蚀老商号屋舍,那道拨珠记账的老者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柜台正中这把旧算盘,每到深夜便自行拨响,噼啪声响回荡铺内,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商号惊扰老掌柜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古镇几名少年结伴闲逛,溜进这间废弃老商号。看见柜台上古朴的旧算盘,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拨动算珠,噼啪拨弄,还有人拿起算盘来回翻看把玩,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条老街,少年玩闹尽兴,放下算盘,吵吵嚷嚷跑出商号。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废老商号,旧算盘噼啪作响,佝偻老者端坐柜台后拨珠记账。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回荡噼啪拨珠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柜台那把旧算盘。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商号、拨弄算盘的莽撞行径。古镇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掌柜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高坡之上,遥遥向着荒废老商号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掌柜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古镇乡民世代恪守禁忌,极少踏足这间老商号。可不少寻访古镇旧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访古镇商号遗迹的外地游客寻到此地,走进荒废老铺。有人伸手拨动柜台上旧算盘的算珠,拿起算盘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阴冷潮气从街巷涌进商号。

柜台上无人触碰的旧算盘,算珠自行起落,**噼啪……噼啪……**拨珠声在空荡铺内骤然响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放下算盘,快步退出商号,远远离开这条老街。

商号的阴寒连同老掌柜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老商号旧算盘,耳畔时常响起噼啪拨珠幻听,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古镇老者讲述老掌柜济困扶危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老街外侧高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算盘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朽木热胀冷缩。当夜借宿古镇民居,整夜被老铺拨珠记账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废老商号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街巷里沉寂的老商号,悠悠长叹一声。

“这间废弃老商号,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柜台下方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碎木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商号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老掌柜,一把旧算盘,散尽家财粮米草药,昼夜记账接济万千穷苦百姓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古镇晚风穿过商号残破窗棂,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吹进铺内,落在柜台,落在旧算盘红木框与算珠之间。

白日之下,旧算盘静搁柜台,商号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潮气漫入铺屋,旧算盘便会再度自行拨响。那一缕老掌柜的残念依旧守在荒废商号,端坐柜台,手指起落拨珠记账,依旧盼着乱世之中饥寒交迫的苦命百姓,可以得到粮米草药,熬过苦难。

我驻足外侧高坡高地,始终没有踏入老商号的铺面,不曾靠近柜台,更没有伸手去拨动那把旧算盘。

辞别深山山庙焚香祈愿的老庙祝,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古镇乡野。这片山河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慈悲。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间老商号染作浓黑,阴冷潮气正缓缓向着铺面内部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老铺旧算盘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高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残木碎屑包裹的废弃老商号,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铺中无人,

噼啪……噼啪……

那柜台上的旧算盘,又会在暗夜商号轻轻拨响,一场未曾休止的济困善念,在荒废老街之内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