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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老宅旧花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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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日,凛冽秋风卷动枯黄草木落叶,漫天飞舞,飘进老宅,落在正堂积灰地面,堆积在旧花轿的轿帘、轿杆四周。

我站在老宅外侧的高坡之上,隔着丛生藤蔓荒草遥遥望向这座荒废深宅。斑驳院墙隐在暮色之间,透过敞开的院门,隐约可见正堂角落那乘暗红旧花轿,静处在萧瑟秋光之中。

高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病倒在逃难途中,走不动路,命悬一线,正是老轿夫架起旧花轿,一步步将他抬到安全的落脚之处,才捡回一条性命。老人目光望向老宅,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轿夫是个忠厚实诚的好人。一辈子抬轿,抬了半辈子新人。灾荒来了,老镇空了,没有喜事可抬,他不肯走,守着这乘旧花轿。逃难的路上,多的是走不动路的老人小孩,他就架起轿子,一趟一趟地抬,把那些快死在半路的苦人,送到能落脚的地方。后来染上疫病,烧得站不稳,还想再架轿抬人,一头栽倒花轿旁边,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没有风,轿帘还会自己掀动,那是他还守在老宅,架起花轿,一趟一趟地抬,盼着那些走不动的苦命人,能挪到一处安身的地方。”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老宅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外侧高坡,便能望见正堂暗处,那乘旧花轿的轿帘无风轻扬。月色铺满老镇屋脊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雾气,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弯腰扶住轿杆,稳稳架起花轿,迈着沉稳脚步,一步步向老宅门外行去。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深宅正堂,那道扶轿抬人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正堂角落这乘旧花轿,每到深夜轿帘便自行掀动,沙沙声响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之辈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老宅惊扰老轿夫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镇上几名顽劣少年翻墙溜进这座荒废老宅,寻到正堂角落那乘旧花轿,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掀动暗红轿帘,探头往轿内张望,还有人握住轿杆,前后用力摇晃轿身,嘻嘻哈哈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座老宅,少年玩闹尽兴,放下轿杆,吵吵嚷嚷翻墙离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老宅正堂,旧花轿轿帘自行掀动,佝偻老者扶轿抬轿,迈步前行。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回响轿杆咯吱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正堂摇晃的旧花轿。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翻墙入宅、掀帘摇轿的莽撞行径。镇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轿夫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高坡之上,遥遥向着荒废老宅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轿夫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老镇乡邻世代恪守禁忌,极少靠近这座老宅。可不少寻访古宅旧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古民居的外地游客寻到这座老宅,跨进院门走到正堂。有人伸手掀动旧花轿的暗红轿帘,探头张望轿内,还有人握住轿杆摇晃轿身,对着花轿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潮雾顺着门缝窗隙涌入正堂。

正堂角落无人触碰的旧花轿,轿帘自行缓缓掀动,**沙沙……沙沙……**轿杆随之咯吱轻响。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松开轿杆,快步退出老宅,远远离开这座荒废院落。

老宅的阴寒连同老轿夫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掀动轿帘的旧花轿,耳畔时常响起沙沙掀帘、咯吱轿杆的异响,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镇上老者讲述老轿夫抬轿救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外侧高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花轿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穿堂风拂动绸帘。当夜借宿镇中,整夜被老宅花轿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废老宅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里寂静的深宅老院,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荒废老宅,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正堂地面之下的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落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老宅与老镇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老轿夫,一乘旧花轿,以花轿为舟,一趟一趟抬送走投无路之苦人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老宅门洞,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在正堂积灰地面,散在旧花轿褪色的轿帘之上。

白日之下,旧花轿静立正堂,老宅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潮雾渗入屋堂,旧花轿轿帘便会再度无风掀动。那一缕老轿夫的残念依旧守在老宅正堂,弯腰扶轿、架起轿杆,依旧盼着乱世之中走不动路的苦命人,能安稳挪到一处遮风避雨之地。

我驻足外侧高坡高地,始终没有跨进那座老宅院门,不曾靠近正堂,更没有伸手去掀那乘旧花轿的暗红轿帘。

辞别河滩古渡撑船渡人的老渡翁,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古镇山野。这片山河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老宅染作浓黑,阴冷潮雾正缓缓向着正堂渗入弥漫,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老宅旧花轿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高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藤蔓吞没的荒废老宅,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堂中无人,

沙沙……沙沙……

那正堂角落的旧花轿,又会在暗夜老宅轻轻掀动轿帘,一场未曾休止的抬轿善念,在空荡老宅之间静静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