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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日,凛冽秋风卷动枯黄草木落叶,漫天飞舞,飘落在村口晒谷场,落在石旗杆的杆身缝隙、青苔凹槽之中。
我站在荒村外侧的土岗高地,隔着齐腰荒草与丛生荆棘遥遥望向满目残垣的废弃山村。断墙之间,那根灰黑色旧石旗杆笔直挺立在晒谷场中央,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下。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一家人颠沛逃亡,在群山之中迷失方向,濒临冻饿绝境,远远望见这根石旗杆的轮廓,寻到这座山村,受老村正接纳庇护,才得以活过那场浩劫。老人目光望向荒村村口,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村正老爷子,是个心底敞亮的实在人。一辈子守着这座山村,护着乡里乡亲。石旗杆立在村口,就是给过路苦人留的路标。灾荒来了,村里人跑的跑死的死,唯独他不肯离开。就守在旗杆底下,接纳一波又一波逃难过来的百姓,分粮分屋,给大家一处躲灾的地方。后来染上疫病,烧得站不住脚,还想着冒雨去拴好旗杆上的布幡,给山里还在逃难的人指路,一头滑落在旗杆脚下,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没有风,旗杆还会轻轻晃动,那是他还守在村口,整理布幡,盼着那些在山野里漂泊受苦的人,能够看见记号,过来寻一处安身的地方。”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荒村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外侧土岗,便能遥遥望见黑暗里村口石旗杆,在没有风的环境之下缓缓轻摆。月色铺满残垣废墟之时,隔着白茫茫的山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站在旗杆之下,抬手系挂布幡,望向茫茫山道,等候流离的百姓寻来。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荒村断壁,那道村口伫立的老者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晒谷场上这根旧石旗杆,每到深夜便无风轻晃,泥土咯吱响动,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荒村惊扰老村正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贪玩,闯入这座废弃山村。来到村口晒谷场,看见高大古老的石旗杆,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双手紧紧抱住杆身,身子倚靠上去,还有人手脚并用地想要攀爬旗杆底座石墩,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荒村,少年玩闹尽兴,吵吵嚷嚷离开荒村下山归家。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村晒谷场上,石旗杆无风微微晃动,佝偻老者站在杆下,系挂布幡等候路人。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似还回荡泥土咯吱的细微动静,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村口石旗杆晃动的画面。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荒村、抱靠攀爬石旗杆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村正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围土岗高地,遥遥向着荒村村口旗杆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村正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踏入这座荒村半步。可不少寻访山野古村落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古村落遗址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荒村残垣,一路走到村口晒谷场。有人伸手环抱旧石旗杆,身体倚靠在粗糙杆身上,还有人攀上石墩,站在上面对旗杆与荒村全景拍照。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的阴冷山雾从山林翻涌笼罩村口。
晒谷场上无人触碰的旧石旗杆,明明山间没有大风,杆身却自行缓缓左右轻摆,石墩底下传来沉闷的**咯吱……咯吱……**泥土摩擦的声响。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从石墩跳下,松开旗杆,快步退出荒村,远远离开这片废墟。
荒村的阴寒连同老村正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荒村口的旧石旗杆,耳畔时不时响起泥土咯吱震颤的异响,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村正守村接引流民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外侧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旗杆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晃动只是山风作祟。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荒村村口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村村口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里静立的石旗杆,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荒村,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晒谷场旗杆石墩之下,埋藏一道被荒草泥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村内无数灾年殒命的饥民、流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村老者,一根石旗杆,立起路标,敞开村落庇护万千流离苦人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坍塌土墙,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堆积晒谷场,卡进石旗杆杆身的裂纹缝隙。
白日之下,旧石旗杆屹立晒谷场,荒村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过村口,旧石旗杆便会再度无风轻晃。那一缕老村正的残念依旧守在荒村村口,伫立旗杆之下,系起无形布幡,依旧盼着山野间漂泊流离的苦命百姓,可以寻得一处遮风避雨的安身之所。
我驻足外侧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荒村残垣,不曾靠近晒谷场,更没有伸手去抱、倚靠那根旧石旗杆。
辞别古窑场掌灯照路的老窑工,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层叠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荒村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村口晒谷场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村口旧旗杆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吞噬的废弃山村,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村中无人,
咯吱……咯吱……
那晒谷场上的旧石旗杆,又会在暗夜荒村无风轻晃,一场未曾休止的庇护善念,在残垣山野之间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