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皖地群山之间,一条古老山道旁,立着一间半倾颓的老山堂。山堂以木石搭架,茅草覆顶,是古时行旅歇脚、避风躲雨的处所。长年风雨侵蚀,堂柱腐朽倾斜,墙板剥落开裂,荒草从门槛缝里蓬勃钻出。
堂屋当中,一张粗木旧桌上,静静放着一把旧铜壶。
铜壶由黄铜锤打而成,壶身浑圆,壶嘴细长,提梁磨得乌黑发亮,壶底结着一层厚厚的陈年水垢。经年累月的摩挲与熏烤,壶身泛着温润的暗铜色。这把铜壶,属于守堂的老堂公。
老堂公孤身一人,守着这间深山山堂。旧时山道漫长艰险,行旅商贩、樵夫猎户,翻山越岭途经此地,往往已是筋疲力尽、口干舌燥。老堂公便在山堂之内,日日生火烧水,为往来过客备一壶滚烫热水,供人歇脚解乏。
不分贵贱,不取分文。上山打柴的樵夫,逃难赶路的行人,逢上风雪迷途,只要寻到山堂,便能喝上一碗滚烫热水,暖暖冻僵的身子。
“山道千里,客途劳顿。一碗热茶,一盏温汤,能暖一分人心,便尽一分心力。”
这是老堂公常挂在嘴边的话。
白日,堂前烟囱升起炊烟,老堂公蹲在火塘边,往铜壶里灌满山泉水,架上柴火慢烧。水沸之时,咕嘟咕嘟翻滚,白气蒸腾。他提着铜壶,一碗一碗,为络绎不绝的行客斟上滚烫热水。寒夜里,过路的行人围坐在火塘边,喝着热汤,驱散周身寒气。
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群山。
乱世降临,山下州县闹起大饥荒,瘟疫四起,无数百姓为求生计逃向深山。这条古老山道,成了流民逃难的一条必经之路。老堂公没有避世远走,反而守在堂屋之内,昼夜不歇,为一批又一批疲惫不堪的逃难百姓烧水递汤。
火塘之火日夜不熄,铜壶里的水烧开又续,续了又烧。咕嘟咕嘟的水沸声,从清晨响到深夜,又从深夜响到天明。饥寒交迫的难民,拖着虚脱的身体挪进山堂,接过一碗滚烫热水,寒意稍稍退去,气力稍稍恢复。
病弱的孩童,高烧的妇人,走不动的老人,老堂公都格外照料,多烧几碗热水,扶他们靠墙歇息,喂几口温汤续命。
逃难人流往来不绝,疫病四处蔓延。老堂公日夜接触无数病患难民,食不果腹,睡眠稀少,疫病终究侵入他的身体。
那一夜,山风呜咽,冷雨敲打残破堂顶。山堂之外,还有不少逃难百姓蜷缩在屋檐下避雨,冻得瑟瑟发抖,等着喝一口热水暖身。
老堂公浑身滚烫,高烧灼烧血肉,四肢酸软无力,每一次抬手拨柴都格外艰难。可他听见门外众人冻得直打寒颤的喘息声。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挣扎着挪到火塘边,想要再添一把柴,把铜壶里的水烧开,为门外的苦人送上一碗暖汤。
颤抖的手刚刚握上铜壶提梁,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猛然袭来。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老堂公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火塘旁边,额头磕在冰凉的桌角上,再也没能站起身。
老堂公,死在了他守候一生的山堂火塘旁,倒在了旧铜壶的旁边。
灾荒落幕,乱世平息。新路修通,行人不再绕行这条山道,山堂渐渐被世人遗忘,彻底荒废。茅草顶塌陷,梁柱腐朽,火塘灰烬冰凉,再无人烟。
只有堂屋木桌上那把旧铜壶,依旧静静放在原处。壶身暗铜斑驳,提梁乌黑,壶底结着厚厚水垢。任凭风雨穿堂、灰尘覆盖,铜壶不曾锈透损坏。
白日天光透过破损屋顶洒进堂屋,旧铜壶静卧木桌,只是一把蒙尘锈蚀的旧水壶,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整座山堂,阴冷山雾顺着山道漫入堂屋,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荒废山堂,没有守堂人,也没有歇脚的行客。木桌上那把旧铜壶,会无火自沸。壶身微微震颤,壶嘴扑出缕缕滚烫白气,发出阵阵水沸的响动。
咕嘟……咕嘟……咕嘟……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身影,正蹲在火塘边,往铜壶里续水添柴,烧开一壶又一壶滚烫热水,颤巍巍提着铜壶,为门外冻得发抖的苦难百姓,斟上一碗驱寒暖身的温汤。
水沸声响持续许久,才慢慢归于沉寂。山堂重归死寂,仿佛夜半铜壶自沸,仅仅只是山风灌入堂屋、摇动木桌的虚妄幻听。
山里老辈代代相传,夜半铜壶无火自沸,是老堂公放不下的执念。
老堂公一生驻守深山山堂,烧水待客,善待四方行旅。灾荒年月昼夜添柴续水,接济疲惫饥寒的逃难百姓,染疫殒命火塘旁边,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把相伴半生的旧铜壶。人亡,烧水暖人之心未歇。每夜铜壶咕嘟自沸,他依旧守在破败山堂,盼着山道之上风餐露宿的苦命行人,能喝上一碗暖身热汤。
老堂公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意。但这条山道与山堂,灾荒年间无数饥寒染疫的流民倒毙路旁,整片山堂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山堂,伸手触碰、提起那把旧铜壶,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山堂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山堂火塘边,耳畔反复回荡铜壶咕嘟水沸之声,眼前看见老者蹲在火塘边添柴烧水的虚影。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脑海时常浮现那把乌黑铜壶,精神倦怠,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木桌上的旧铜壶,咕嘟咕嘟的水沸声响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心绪低落压抑,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下村镇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山堂旧铜壶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间废弃山堂。夜里听见堂内传来咕嘟水沸之声,切勿循声入内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山堂区域。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伸手触碰、提起、摇晃木桌上的旧铜壶。
第三,不可在堂屋火塘旁停留坐卧歇息,禁止模仿铜壶咕嘟咕嘟的水沸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铜壶自沸当作闲谈笑料,山堂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器物损毁旧铜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