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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古井旧石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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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不可拿夜半古井异象当作闲谈笑料,古井周边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杂物丢入井中。

深秋寒日,凛冽秋风卷动枯黄草木落叶,漫天飞舞,飘进荒村,堆积在井台四周,落在花岗岩旧石栏的缝隙凹槽之中。

我站在荒村外侧的土岗高地,隔着齐腰的荒草与枯死灌木遥遥望向满目残垣的废弃村落。断墙之间,古井一圈灰色石栏隐约显露,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中。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跟着家人逃难途经这座荒村,口干如火,濒临虚脱,正是老井公俯身井台,一桶一桶打上井水,救了一家人的性命。老人目光望向荒村中央的古井,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井公老爷子是个实在厚道人。一辈子守着村里古井,扫井台,清淤泥,石栏坏了就修补。本村人吃水,过路的难民渴了,他都愿意给水喝。灾荒来了,村子人跑的跑死的死,他偏偏不肯走。就守着这口有水的古井,日夜不停给逃难来的人打水。后来染上疫病,烧得站不稳身子,还想扶着石栏再打水,一头栽倒井台边上,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石栏沙沙嗒嗒响,那是他还守在井边,扶着石栏来回等候,盼着那些赶路渴得要命的苦人,能过来喝一口井水。”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荒村古井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外侧土岗,便能隐约听见荒村深处传来井台边细碎的摩挲磕碰动静。月色洒遍残垣废墟之时,隔着白茫茫的井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手扶冰冷石栏,在井台来回踱步,俯身放桶提水,静静等候逃难路人。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荒村断壁,那道井边取水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井口一圈旧石栏,每到深夜便传出摩挲磕碰,沙沙声响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荒村惊扰老井公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上山打柴贪玩,闯入这座荒废村落。寻到中央古井,看见一圈光滑石栏,少年心生好奇顽劣。有人双手紧紧扶住石栏,半个身子探出去,探头朝着幽深井底张望,还有人用手掌不停拍打、摩挲石栏,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荒村,少年玩闹尽兴,吵吵嚷嚷离开荒村下山归家。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破败荒村之内,古井白雾缭绕,石栏不断传来沙沙摩挲声响,佝偻老者守在井台,扶栏打水等候路人。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依旧回荡细碎嗒嗒动静,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石栏摩挲声响。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荒村、手扶倚靠石栏探头望井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井公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围土岗高地,遥遥向着荒村古井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井公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踏入这座荒村半步。可不少寻访古村落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遗址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荒村残垣,一路走到古井跟前。有人双手扶住旧石栏,俯身探头向着黑漆漆的井底张望,伸手反复抚摸石栏表面,对着古井与石栏拍照。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的井雾从井底升腾翻涌,笼罩整座井台。

古井边无人触碰的旧石栏,自行传来一阵阵**嗒……嗒……沙沙……**手掌摩挲磕碰的细碎响动。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收回手,快步退出荒村,远远离开这片废墟。

荒村古井的阴寒连同老井公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荒村古井与花岗岩石栏,耳边响起摩挲磕碰的细碎声响,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井公守井供水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外侧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古井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枯枝落石。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古井井台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村古井的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里断壁残垣的荒村,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荒村,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古井井台石板之下,埋藏一道被荒草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村内无数灾年殒命的饥民、流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井老人,一圈古井石栏,守着一汪活命清水,竭尽所能为干渴流离百姓送去井水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坍塌土墙,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堆积井台,卡进旧石栏的缝隙裂痕。

白日之下,旧石栏围护深井,荒村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井雾漫出井口,古井旧石栏便会再度响起摩挲磕碰。那一缕老井公的残念依旧守在荒村井台,扶栏徘徊,提水等候,依旧盼着长途奔波干渴难熬的流离百姓,可以得到一口活命的井水。

我驻足外侧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荒村残垣,不曾靠近古井,更没有伸手去触碰倚靠那一圈旧石栏。

辞别荒山山寨开门护民的老守门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层叠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荒村染作浓黑,阴冷井雾正缓缓从井底向外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古井旧石栏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吞噬的废弃村落,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荒村无人,

嗒……嗒……沙沙……

那口古井旁的旧石栏,又会在暗夜荒村传出摩挲声响,一场未曾休止的供水善念,在断墙残垣之间默默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