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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黑了,只听得更鼓阵阵,巡夜的敲着梆子。捱到四更三点,悟空见众人都睡熟了,暗想:师父该有这一夜牢狱之灾。老孙先前不开口、不使法力,就是为了这个。如今四更将尽,灾快满了,我该去打点打点,天明好出牢门。
他使出本事,把身子一缩,脱出辖床,摇身变作一只蜢虫,从房檐瓦缝里飞出来。外面星光月皎,清和夜静。他认准方向,飞向寇家门首。
只见街西有一家,灯火明亮,是个做豆腐的。一个老头儿烧火,妈妈儿挤浆。
那老儿忽然开口:妈妈,寇大官有子有财,就是没寿。我跟他小时同学读书,我还大他五岁。他老子叫寇铭,当年不过上千亩地,放些租账,也讨不起。到寇大官二十岁上,铭老儿死了,他掌了家当,也是一步好运。娶的媳妇是张旺之女,小名叫穿针儿,倒真旺夫。自打进了门,种田有收成,放账有出息,买什么赚什么,如今挣下十万家私。他四十岁上回心向善,斋了万僧。不想昨夜被强盗踢死了!可怜,今年才六十四岁,正好享福,哪想到行善不得好报,死于非命。可叹,可叹!
悟空一一听在耳里,这时已是五更初点。他飞进寇家,只见堂屋里停着棺材,材头边点着灯,摆着香烛花果。妈妈在旁啼哭,两个儿子拜哭,两个媳妇端着饭供献。
悟空落在材头上,咳嗽一声。唬得两个媳妇连滚带爬往外跑。寇梁兄弟伏在地上不敢动,只喊:爹爹!爹爹!
那妈妈胆大,扑了扑材头:老员外,你活了?
悟空学着员外的声音:我不曾活。
两个儿子越发慌了,不住磕头垂泪。妈妈壮着胆又问:员外,你没活,怎么说话?
悟空说:我是阎王差鬼使押来家,跟你们讲话的。张氏穿针儿,你枉口诳舌,陷害无辜!
妈妈听他叫出小名,慌得跪倒磕头:好老儿!这么大年纪,还叫我的小名。我哪些枉口诳舌,害了什么无辜?
悟空喝道:哪里有什么唐僧点火、八戒杀人、沙僧劫财、行者打死你父亲?就因你一句诳言,害得好人受难!那唐朝四位老师,路遇强徒,夺回财物,送来谢我,是多好的心意!你却假造失状,叫儿子报官,官府也不细审,把他们下了监。如今狱神、土地、城隍都坐立不安,报与阎王。阎王差鬼使押我回来,教你们趁早放人。不然,我就在家搅闹一个月,把满门老幼,连鸡狗都不留!
寇梁兄弟磕头哀告:爹爹请回,切莫伤损老幼。等天明,我们就去本府递解状,愿认错,只求存殁都安。
悟空听了,说:烧纸!我去了!一家人都来烧纸。
悟空一翅飞起,又飞到刺史住宅。房里已有灯光,刺史已起来梳洗。悟空飞进中堂,见后壁挂着一轴画,画着一个官儿骑着马,几个从人打伞抬床。悟空就钉在画中间。
刺史从房里出来,梳洗罢,穿了大衣,对画焚香祷告:伯考姜公乾一神位,孝侄姜坤三,蒙祖上德荫,中了甲科,如今做了铜台府刺史。早晚侍奉香火不绝,为何今日发声?切莫为邪为祟,惊吓家众。
悟空暗笑:这是他家大爷的神位。便顺着话头叫:坤三贤侄,你做官虽承祖荫,一向清廉。怎么昨日无知,把四个圣僧当成贼,不问来因,就关进大牢?那狱神、土地、城隍都不安,报与阎君。阎君差鬼使押我来对你说,教你推情察理,快快放人。不然,就教你去阴司对质!
刺史听了,心中悚惧,说:大爷请回。小侄升堂,当即释放。
悟空说:既如此,烧纸来。我去见阎君回话。刺史忙添香烧纸。
悟空又飞出来,东方已经发白。他飞到地灵县,见合县官员都在堂上。他想:蜢虫说话,若被人看见,就露了马脚。于是半空中改了个大法身,从空中伸下一只脚,把县堂占满,口里喊:
众官听着!我是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你们这府监里,屈打了取经的佛子,惊动三界诸神不安。教我传话,趁早放人。若有差池,我再一脚,先踢死合府县官,再踩死四境居民,把城池都踏成灰烬!
满县官吏,慌得齐跪磕头:上圣请回。我们这就进府,禀明府尊,即刻放人。千万莫动脚,惊吓了下官。
悟空这才收了法身,仍变作蜢虫,从监房瓦缝飞回,钻回辖床睡着。
再说那刺史升堂,刚抬出投文牌,寇梁兄弟就抱牌跪门喊叫。刺史令他们进来,二人递上解状。
刺史发怒:你昨日递了失状,我给你拿了贼,你又领了赃去。今日怎么又来递解状?
二人滴泪说:老爷,今夜小的父亲显魂说:唐朝圣僧,原是把贼徒拿住,夺回财物,放了贼去,好意把财物送还我家报恩。怎么反把他当贼,关在狱中受苦?狱中土地城隍都不安,报与阎王。阎王差鬼使押解父亲来,教我们赴府再告,释放唐僧,免了灾祸。不然,老幼皆亡。因此特来递解词,望老爷方便!
刺史听了,暗想:他那父亲是新鬼,显魂报应还说得通;我伯父死了五六年了,怎么昨夜也显魂,教我放人?看来这案子,必是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