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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加住院、术后护理,总共三百六十块。”
三百六十块。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一辆永久自行车再加两块上海牌手表。
马骅只说了一个字:“交。”
林医生看了他一眼。来协和看病的外地农民,听到三百多块的手术费,十个有八个先问能不能便宜,剩下两个直接就哭了。
然后,会有安排病人到政府优惠政策的人那里,一般会采取保守治疗,
或是,直接安排动手术,然后,有政府组织人去组织捐款,
…总之,特殊的病会有特殊的照顾,这也是极少数,一般都是在底层解决……
马骅面色不变,转身就去了交费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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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完钱出来,马骅推开病房的门。
刘梅半坐在床上,手攥着被角,眼睛直直盯着门口。
她在等他。
看见马骅进来,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
刘珊先急了:“哥!大夫咋说的?”
马骅走到床边,把片子放在床头柜上。
看着刘梅,一字一顿——
“林大夫说了,做个手术,三个月,你就能站起来。”
安静了一秒。
靠窗那个画小人的小姑娘第一个叫出来:“姐姐你能好了!”
刘珊的眼泪刷地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脸。
隔壁床那个蜡黄脸的女人撑着胳膊坐起来,冲刘梅笑了笑:“闺女,好事儿。”
刘梅没哭。
她抬起手,慢慢摸了一下自己的腿——这双腿,半年多没有过知觉了。
摸着摸着,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
然后抬头看着马骅,眼眶红了,但笑着。
“多少钱?”
“不贵。”
“到底多少?”
“你别管钱。你就管好起来。”
刘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偏过头,不看他了。
她的耳朵根,红透了。
马骅假装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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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翻了翻手术排期表,压低声音加了一句——
“手术排在下周三,主刀是我们科的王主任,全国骨科前三把刀。不过……”
他顿了顿。
“术前还有几项检查要做。你那个病人血色素偏低,得先补几天。去食堂或者饭店去定后一些纯鸭血,或者猪血,一定要是纯血,让食堂的师傅给你做成小份,一顿吃一份,食堂的师傅知道怎么做,这是食疗的部分,需要你们家长做好。”
血色素低,说白了就是营养不良。半年轮椅上的日子,吃的肯定不差,可就是营养吸收不均衡?
马骅点头:“谢谢大夫,我知道了。”
出了诊室,他没去病房,下了楼,去了食堂,这是专一为病人服务的食堂。
那几天马骅瘦了一圈。
下巴上冒出青茬子。但他每天照常去食堂端饭,照常给刘梅喂鸭血汤,照常推着轮椅在走廊里转两圈。
刘梅看着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马骅笑一下:“看啥,脸上长花了?”
“你瘦了。”
“瘦点精神。”
刘珊在旁边嘟囔:“哥你骗鬼呢,你眼睛底下那个黑眼圈黑。”
马骅瞪她一眼,刘珊缩脖子,但嘴没停:“真的嘛……”
这几天北京城给马骅的感觉,和前世截然不同。
走在街上,到处是戴红袖章的大爷大妈,看见他一个外地口音的年轻人推着轮椅,主动上来问路不路,要不要帮忙。
红领巾更不消说,一群一群的,书包都没放就在医院门口扫地擦窗户。有一回马骅在食堂打饭,一个小学生跑过来敬了个礼,说“叔叔,我帮你端”,端完了敬个礼就跑了。
做好事不留名,好事还不够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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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马骅给刘梅擦完身子——拧干毛巾,从脖子到后背到胳膊,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刘梅咬着嘴唇,脸埋在枕头里不吭声。
“行了,睡吧。”马骅把被子拉上来。
隔壁床的大姐早就识趣地拉上了帘子。
马骅拍了拍刘珊的肩膀:“走,跟哥出去一趟。”
“去哪?”
“洗澡。”
医院东边两百米有个街道招待所,红砖楼,两层。马骅掏出介绍信和住院证明,在前台登了记。
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看证明,又看了看马骅和刘珊。
“外地来看病的?”
“山西的。”
“哦,苦了,来一间大房吧。”她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八毛一晚,有热水,毛巾自带。”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脸盆架,靠墙角有个水泥砌的洗澡间,挂着块粗布帘子。水管拧开,热水哗哗地淌,冒着白气。
马骅先洗了,换上干净衣裳出来。
“进去洗,把带的干净的换上。”
刘珊抱着衣服往里走,走到帘子前头又回头:“哥,明天姐做手术……能成吧?”
“能。”
刘珊咬了咬嘴唇,钻进去了。
水声响了一阵,里头传出刘珊瓮声瓮气的声音:“哥,这热水真舒服,咱家啥时候也能有这个?”
马骅没答,坐在床沿上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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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回到医院,刘珊在病房地上的铺盖卷里一骨碌就睡着了。农村姑娘没那么多讲究,有个平地方就能眯。不到两分钟,轻微的鼾声就起来了。
刘梅也睡了,呼吸均匀。
马骅轻手轻脚出了病房,下楼。
住院楼一层有个小院,月光照在水泥台阶上,白惨惨的。马骅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划了根火柴。
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
他抽了一根,又续了一根。
他想着刘梅被推进手术室会是什么样。那条背脊——细,薄,骨头一节一节的。刀子下去……
他使劲吸了口烟,把这个画面掐灭了。
会好的。
林大夫说了,王主任全国前三把刀。
会好的。
烟头一个接一个灭在台阶上,排成一排。直到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马骅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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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八点。
护士来得很早,推着平车进了病房。
“刘梅同志,准备去手术室了。”
刘梅已经醒了,换好了病号服,头发用棉线绑在脑后。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但嘴唇抿得很紧。
马骅蹲在床边:“怕不怕?”
“不怕。”
“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