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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番外(儿时):糖与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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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西北,像被谁兜头浇了盆凉水,白日的燥热散得干干净净,风从戈壁上刮过来,带着沙枣树和枯草的干苦气。军营里次第亮起火把,远远近近的,像撒了一地碎火星。将军府的小院里没点灯,几间屋子黑黢黢的,只有墙头那根晾衣绳被风吹得“嗡嗡”直响。

萧云就是在这时候发起烧来的。晚饭时还蹦蹦跳跳好好的人,到了夜里忽然浑身滚烫,小脸烧得像块红玛瑙,额角鬓边全浸着冷汗。她蜷在炕上,身上压着两条薄被,人却还是冷得直打摆子,牙关“咯咯”地响。杜雪吟半夜起来给她喂水,一触到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惊得她指尖瞬间发颤,扯过外衫披上就往外走。

可萧之航带兵去了前方,不在营中;营地里几个能看病的军医,前日又临时被调去三十里外接应伤员,这会儿想寻到一个,竟是比在旱地里挖泉还难。

杜雪吟站在院门口,夜里风大,火把的光在远处一明一灭,像随时会灭掉。她咬了咬下唇,正想抱着萧云去营地求人,身后忽然“吱呀”一声,隔壁的门开了。

尔泰披着他那件天青旧披风,踩着双不太合脚的布鞋,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人却已经清醒了。他跑到杜雪吟跟前,仰起脸问:“杜姨,云儿妹妹怎么了?”

杜雪吟低声说:“她发热,烧得厉害。”

尔泰一听,转身就往萧云房里钻。看见炕上那个小小的人儿缩在被子里猛地一沉,整颗心像是被一只热烫的手紧紧攥住了。他二话没说,把披风一解,半蹲在炕边,对杜雪吟道:“杜姨,我背她去军医帐。我跑得快。”

杜雪吟怔了怔,还未来得及答,小燕子忽然从被子里探出半张小脸来,声音又细又颤,带着点哭腔:“尔泰哥哥……”

尔泰忙凑过去,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心滚烫,掌心里像窝着一小块刚从灶膛里拨出来的红炭。他鼻子一酸,却仍把声音放得极平:“云儿别怕。我带你去军医帐。军医给你喂了药,你就不烫了。”

萧云点点头,又摇摇头,软得像只抽去了骨头的小猫。尔泰转过身,半蹲着,把背送到她面前:“来,我背你。”

杜雪吟在旁帮着把萧云扶到尔泰背上,又拿自己的外衫把萧云裹严实了,才忧心忡忡地叮嘱:“军医帐在营西角,就是挂青布帘那顶。你认得路吗?”

尔泰点头:“认得。我白天跟阿玛去营里,见过。”他说着把萧云往上托了托,吸了口气,便朝院外走去。

从将军府到军医帐,便是白天快走,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可这夜里黑灯瞎火的,脚下又没有几处平坦地,尔泰背着萧云,走得极慢极稳。他竟赤着脚,早忘了穿鞋。夜露打湿了他的裤腿,凉气从脚底板往上钻,沙子和小石子硌着脚心,他也像没知觉似的,只一门心思往前走。萧云趴在他背上,热乎乎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在他后颈,像只小兽在喘。他每走几步,就偏过头问她一句:“云儿,你好不好?”

萧云烧得糊里糊涂,有时“嗯”一声,有时不答,只把脸贴着他的后颈。那截后颈又暖又稳,像从这黑夜里长出来的一根安心的小柱子。她忽然又发起抖来,身子一抽一抽的,带着哭腔小声哼哼:“尔泰哥哥……我冷……”

尔泰忙把她的两条小胳膊往自己胸前紧了紧,说:“你抱紧我。我身上热。”

萧云便像只小考拉似的,手脚并用地趴在他身上。尔泰咬了咬牙,又往前走。他的歌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他哪里会唱歌。福伦常年在外,福晋偶尔哼几支江南小调,他听也听了,可没一首记得全。这会儿她一求他,他便乱了阵脚,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来。调子是胡乱的,词更是东一句西一句,偏他唱得格外认真。那歌声在夜风里打着旋飘着,断断续续扯得老远,像谁在这茫漠戈壁上放了只断了线、飞不高的风筝。

营里的狗最先不干了。先是一条,接着两条、三条,此起彼伏地嚎叫起来,像在给他的歌“和声”。

尔泰也不管,越唱越起劲,嗓子都有些劈了。

萧云却安静下来了。她不抖了,脸仍烫得厉害,整个人却像被这不成调的歌声慢慢熨平了惊惶,软乎乎地贴在他背上,小声说了一句:“尔泰哥哥,你唱得……比营里的狗还难听。”